“慢些!腿上还扎着箭呢!”
外头的人吼了一嗓子,几双沾满泥血的靴子匆匆从窗前过去。
苏桁只看了一眼,胃里便翻腾起来。他闭了闭眼,将蒲扇往炉膛前送了送,火舌卷上药罐底,黑褐色的汤汁咕嘟冒泡,苦味压过顺风飘来的血腥气,胸口那阵恶心才勉强退下去。
“小云。”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军医掀帘走进药庐,将一张方子塞到他手里,“这服先煎,前头有人等着吊命。”
苏桁接过方子扫了一眼,上面尽是些止血生肌、接骨续筋的猛药。他眉头皱起:“又是剿匪受的伤?”
“是啊。”老军医转身舀了瓢水,仰头灌下,“前些年也有匪患,但只要不闹到大营跟前,将军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两个月,将军像叫鬼迷了心窍,天天带兵往外跑,奉州扫完扫盛州,盛州扫完还要往晖州去。”老军医拍着大腿,“这哪里是剿匪?这分明是要把北疆的地皮翻过来犁一遍,你说,何苦来哉?”
苏桁称药的手抖了一下。
老军医看见了,忙道:“小云你也别太担心,我问过回来的伤员了,将军好着呢。今日拔掉最后一座寨子,明日大约就回。”
“但愿吧。”苏桁将药材倒进罐里,“前头医帐离不得人,您忙去吧,这边我顾着就好。”
老军医点了点头,外头正巧有人唤他,他应了一声,匆匆走了。
门帘落下,风被隔在外头。苏桁把药罐挪到最旺的那处火眼上,蹲下身,往炉里添柴。
桌上压着一封拆过的信,封皮上是舅舅的笔迹。
上月收到回信时,他对着那几页纸看了整整一晚。信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他的挂念,说老宅已收拾妥当,随时可以接他回去团聚。
若是刚来北疆那会儿,苏桁或许真的会动摇,可现在……他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他回了信,说自己一切安好,叫舅舅好生休养,又提了军中遣役汇款无门的事,请舅舅帮忙搭一条稳妥的渠道。
季明德很快就发来了钱庄的户头和信物。昨日天一亮,小乌便揣着那枚铜牌,拉上已经能跑的小魏,带着众人凑下的银钱去了奉州。
那孩子高兴得一夜没睡,临出门还把钱袋解开数了三遍。想到这里,苏桁嘴角弯起一点,忽然庐外传来一声惨叫,他手一抖,药撒出去半勺。
他盯着那团粉末看了片刻,认命地拿来小秤,重新配药。
半个时辰后,药汁终于收好。苏桁将药分进一个个粗瓷碗,整整齐齐码在托盘里。他走出药庐,一阵冷风迎面扑了过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北疆的秋,来得毫无征兆。一夜之间,漫山遍野的绿就被洗了个干净,只剩一片萧瑟的枯黄。
苏桁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快步向医帐走去。
帐里比药庐更闷,血气、汗味与烧酒混在一起,火盆旁还烘着几件湿透的衣裤。一个小兵疼得直抽气,军医正把他腿上的断箭往外拔。苏桁侧过脸,端着药从另一边绕过去。
“来,喝药了。”
他在一张伤床边停下,床上的汉子见来的是他,伸长脖子朝后望了望。
“云公子,小乌呢?”
“去奉州了。”苏桁舀起一勺药,吹凉了送到他嘴边,“你先张嘴。”
那人苦着脸把药咽下去:“这么快就凑齐了?我还想托他给家里捎二两银子。”
隔壁床有人笑道:“晚啦,小乌昨儿就跟小魏走了,听说这回抽水只抽七分,真的假的?”
“真的。”苏桁又舀了一勺,“钱从奉州入柜,经江南的钱庄转汇。头一回数目不多,先试试路,若能平安送到,往后每月都可以办。”
那汉子立刻来了精神:“那我下月也能寄?”
“能,但你得先把药喝完,别死在这儿。”
周围响起一阵笑,那汉子不再磨蹭,皱着脸将一碗苦药灌了下去。
突然,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声。苏桁皱了皱眉,放下药碗,刚想起身出去看看,一根拐杖横了过来,挡在他膝前。
乌娘子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旁,她今日把眼皮涂成了青紫色,嘴唇乌黑,瞧着比帐里的伤员还像刚从鬼门关回来。
“你留着。”她把药箱往苏桁怀里一丢,“外头那几块烂肉,我去治。”
说罢,她拖着一条瘸腿,笃笃笃地出了帐。
……
医帐外的空地上,围着几个年轻兵士,手里提着食盒,看样子是来给受伤的同乡加餐的。可这会儿,他们的心思显然不在送饭上。
一个窈窕的身影被他们围在中间,她抱着一摞医案,低着头,想要从人缝里穿过去,可往左走,有人伸脚挡路,往右躲,又有人笑嘻嘻凑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