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饼最近很喜欢开抽屉。
这事最早是郑女士发现的,那天早上,她从厨房出来,看见煎饼蹲在电视柜前,两只前爪扒着最底下一层抽屉,屁股撅得很高,尾巴一甩一甩,神情专注得像在研究什么世界难题。
郑女士站在她后面看了半分钟。
煎饼毫无察觉,她先用爪子往外勾,勾不开,就想把脑袋塞进缝里,试图用脸把抽屉顶开。顶了两下没成功,又退出来,低头舔了一下爪子。
郑女士这时候对着她说:「你在干什么?」
煎饼吓得一抖,回头看她,一人一猫对视片刻,煎饼若无其事地趴下,开始洗脸,不停地洗脸。
郑女士冷笑:「装。」
煎饼继续洗脸,洗得很端庄,洗得像脸上真的很脏。
这件事郑女士晚上吃饭时,在饭桌上说了。
郑如瑯听完,低头扒饭,随口说:「她又不是第一天这么贼,之前还想开装猫粮桶子。」
尹逢春坐在旁边,给煎饼夹了一小块没调味的鸡胸肉,放进她的小碗里。
「可能是里面有她想玩的东西。」
郑女士说:「电视柜里能有什么?遥控器、电池、说明书,还有你们那堆乱七八糟的数据线。」
郑如瑯说:「她可能想充电。」
尹逢春笑了。
郑女士看她们两个不以为然的模样,嗤之以鼻地说道:「别笑,你们自己房间抽屉的东西也收好一点,别哪天被她翻箱倒柜。」
郑如瑯嘴比脑子快:「我们房间有什么好翻的。」
可尹逢春听完这话,手上的筷子突然顿了顿,她这一停,郑如瑯也跟着停了。
郑女士抬头:「嗯?」
没等郑女士继续问,尹逢春很自然地夹了一片青菜到郑如瑯碗里。
「吃饭。」
郑如瑯从善如流,低头吃菜。
那天晚上,尹逢春回到房里,把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推紧了一点。那上头本来是自带锁的,可惜她现在才发现,锁坏了。
郑如瑯看见了,她靠在门边,抱着手臂看着尹逢春,问:「你在紧张什么?」
尹逢春没看她:「没有。」
郑如瑯走过去,低头看那只抽屉。
「这不是有锁吗,锁上就好了?」
「锁扣坏掉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尹逢春把抽屉又推了推。
「刚才。」
郑如瑯弯腰,故意凑到她耳边,贼兮兮地问:「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嗯?」
尹逢春耳朵慢慢变红了。
「郑如瑯。」
「嗯?」
「你明知故问。」
郑如瑯笑了一声,她当然知道里面有什么。
那只抽屉是她们两个很久以前默认留给指.套的地方。
最开始里面只有一小盒指.套,还是郑如瑯买的。那时候她站在药妆店货架前,装得若无其事,拿得飞快,结账时眼睛看着收银台后面的促销海报,像那海报上写了什么国家大事似的。
后来抽屉里的东西越来越多、普通款的、超薄款的、带纹路的,热感的,凉感的,颗粒的,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买回来、两个人都没拆过的奇怪包装。
尹逢春每次整理都会把它们摆的整整齐齐,还会依照保存期限排列,并且两人使用频率比较高的会放在更上面的位置。
郑如瑯第一次发现时,笑得差点被她赶出房间。
「你连这个都要注意库存管理,先进先出?还要分门别类?」
尹逢春冷着脸把抽屉推回去:「方便。」
郑如瑯靠在床头继续笑:「方便什么?」
尹逢春瞪了她一眼:「方便你少翻半天,笨手笨脚。」
郑如瑯当场没笑出来,她觉得尹逢春现在真的越来越厉害。
那只抽屉虽然没能再上锁,但煎饼的魔爪也暂时还没降临。
直到某個周五下午。
郑女士那天去菜市场买菜,她出门前,尹逢春和郑如瑯一个在公司开会,一个在外面见客户,家里只有煎饼。
郑女士临走前给煎饼喂了根猫条,补了水,指着她说:「不准翻东西。」
煎饼坐在地毯上,尾巴绕着爪子,眼睛圆溜溜的。
看上去很乖。
但乖得很假。
郑女士回来时,手里拎着青菜、番茄、鱼,还有一袋梨。刚打开门,看见煎饼从楼梯冲下来,嘴里叼着一个亮亮的、会反光的东西。
郑女士没看清,只看见一个方方扁扁的小包装,在煎饼嘴边晃。煎饼叼着它,步伐轻快,像叼回了什么猎物,直奔客厅角落的猫窝。
郑女士换鞋的动作停住了。
「煎饼。」
煎饼回头看她,嘴里还叼着那个东西。
郑女士眯了眯眼:「你嘴里是什么?」
煎饼转身就跑。
郑女士菜都来不及放进冰箱,脱了鞋,将菜随手放在地上,追过去。
「站住!」
煎饼当然不理她,她钻进猫窝,把那东西往垫子底下一塞,自己整个身子压上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在那甩尾巴。
郑女士没惯着她,弯腰就要去掏,煎饼立刻伸爪子想打掉她的手。
「还护上了?」
郑女士直接把猫抱起来,放到旁边,再从猫窝里抽出那包东西。
当她看清包装上的字以后,整个人沉默了。
空气突然安静,煎饼蹲在一边,无辜地舔爪。
郑女士拿着那包凉感指套,脸上的表情从疑惑、震惊、无语,慢慢变成一种很深的疲惫。
她站起来,爬上楼梯,来到二楼主卧门口。
门没关紧,床边地板上散着好几盒东西。
梳妆台上有的盒子被煎饼扒得翻了盖,有的保养品包装袋被她咬出小牙印,还有几包化妆棉被她一路拖出来,撒落一地,像某种战利品,从床头柜拖到门边,再从门边拖到走廊。
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被彻底翻开,里面外面都乱得惨不忍睹。
郑女士站在门口,拎着那包凉感指套,半天没动。
煎饼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来了,从她脚边挤进去,熟门熟路地跳上床,准备继续作案。
郑女士一把捞住她:「你还想皮?」
煎饼被抱在怀里,四只爪子悬空,表情很不服气。
郑女士深吸一口气,她把煎饼抓回客厅,才回到二楼主卧。不想煎饼来搅局,还先把门给关上。
收拾两位晚辈房间这件事,本来不是她的活。
非常不是。
可是满地东西不收不行。煎饼那张嘴什么都缠,万一咬开了包装,还好奇地吞了下去,就得送医院。到时候兽医一问猫吃了什么,她要怎么说?
说她偷吃了她两个妈妈的指.套?
郑女士想到这里,脸更木了。
她蹲下来,开始捡。
第一盒,普通款。
第二盒,热感。
第三盒,凉感。
第四盒,颗粒。
第五盒包装上写的字更花里胡哨,郑女士看了一眼就把包装盒翻到背面去,不想再看第二眼。
她越捡,眉头皱得越紧。
「这两个小的……」她忍不住小声念叨:「买这么多干什么?」
煎饼这时又在楼下客厅大叫。
郑女士拿着好几盒指.套,走到楼梯口,对着楼下喊:「你闭嘴。」
煎饼:「喵。」
「没有你说话的份。」
她把所有的指.套重新放进原本在抽屉中的收纳盒里。放到一半,又觉得自己为什么要替她们摆好。可如果不分,包装散得到处都是,看着更烦。
最后郑女士还是按盒子大小,大概码了一下。
把指.套残局与梳妆台残局收拾好后,她站在两人的房间里,看着那只抽屉,沉默许久。
想到已经被咬过的指套肯定不能用了,索性好人做到底,连着收纳盒一起整个盒子端到楼下,放到客厅的柜子上,等尹逢春两人回家自行处理。做好这一切后,她坐回沙发上,然后拿出手机,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回来,把你们房间抽屉锁好。】
发完,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猫翻出来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郑如瑯回应了。
【翻出什么了?】
郑女士看着手机,冷笑一声。
没回。
过了几秒,尹逢春的消息跳出来。
【妈,煎饼有没有吃到东西?】
郑女士回她。
【没有。】
尹逢春很快回应。
【那就好。】
郑如瑯又发。
【到底翻出什么?】
郑女士盯着那行字,面无表情地打字。
【你自己心里没数?】
家庭群安静了,这次安静得很彻底。
过了大概五分钟,郑如瑯发了一个句号。
【。】
郑女士把手机放到一边。
傍晚六点半,尹逢春先一步到回家。她进门时,手里还拿着电脑包,外套搭在臂弯里。刚换好鞋,抬头就注意到客厅的收纳柜上放着一只透明收纳盒。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盒指.套。
她凭借着包装,认出最上面那盒是热感,旁边还有几个小包装,看起来隐约被折过。
尹逢春整个人僵在玄关,感觉脸热了起来,不知如何是好。
郑女士当时坐在沙发上剥蒜,电视开着,声音不大。
而煎饼本来蹲在猫爬架上,看到尹逢春回来了,屁颠屁颠地跑过去迎接她,像个不知悔改的犯人。
郑女士头也没抬。
「回来了?」
尹逢春站在原地,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
「妈。」
郑女士嗯了一声。
「准备洗手吃饭,盒子在那,等郑如瑯回来你们自己拿回去,自己看看哪些要丢,我老了不懂你们这些新潮玩意。」
尹逢春张了张嘴。
「我……」
她平时开会能把一整个部门的人问得哑口无言,这一刻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郑女士拨完了蒜,拍了拍手:「猫没吃下去,放心。」
尹逢春低声说:「谢谢妈。」
这句谢谢说得很艰难。
郑女士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尹逢春脸红得不像话,站在玄关,手还搭在鞋柜边,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郑女士叹了口气。
「你脸红什么。」
尹逢春的脸更红了,连脖子也红了。
郑女士说:「你们都多大了,又不是高中生。」
尹逢春掩饰尴尬似地低头换鞋。
「嗯。」
郑女士又看了眼收纳柜上的盒子。
「就是下次收好点,尤其这种小包装的玩意,猫真吞下去保不准还得开刀。」
尹逢春点头。
「知道了。」
她走过去,刚伸手要把盒子塞进电脑包里,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
郑如瑯回来了。
她一进门,先看见尹逢春,再看见尹逢春手上的收纳盒,最后看见郑女士。
郑如瑯动作也停住了。
一时间,客厅里没人说话。
犯猫煎饼绕到郑如瑯脚边,亲热地蹭了一下她的裤腿,像在邀功。
郑如瑯低头看她。
「你干的?」
煎饼:「喵。」
郑如瑯闭了闭眼。
尹逢春站在收纳柜旁,红通通的脸一点没消。
郑女士把剥好的蒜端起来,准备走进厨房。
路过郑如瑯身边时,她突然停下脚步。
「我下午还给你们买了宠物抽屉锁,我放你们房间梳妆台上了。」
郑如瑯:「……」
郑女士说:「晚上装上去。」
郑如瑯硬着头皮嗯了一声。
郑女士走进厨房,走到一半,又回头看她们。
「还有,梳妆台上的东西也别堆桌上,天知道下次猫什么时候又进去撒野。」
说完,她进厨房了。
客厅安静下来,尹逢春看着郑如瑯,郑如瑯看看收纳柜上的收纳盒,又看看尹逢春。
半晌,郑如瑯说:「妈还给我们收得挺整齐。」
尹逢春瞪她,郑如瑯立刻闭嘴,走上前一把把收纳盒抱起来。
尹逢春压低声音:「你还说。」
郑如瑯也压低声音:「我说什么了?」
「你刚才还想笑。」
「我没有。」
尹逢春看着她,郑如瑯坚持了两秒,没坚持住,嘴角抽动了一下。
尹逢春转身就往楼上房间走,郑如瑯赶紧抱着盒子跟上。
「哎,尹逢春。」
尹逢春不理她,进了房间,立刻门关上。
郑如瑯差点撞到门上,她用手背敲了一下。
「开门。」
里面没声音。
郑如瑯又敲了敲:「我错了。」
还是没声音。
郑如瑯把收纳盒夹在胳膊下,小声说:「我真的没笑。」
门开了,尹逢春站在门后,脸还红着,但眼神很冷。
「你笑了。」
郑如瑯诚恳认错:「没笑出声。」
尹逢春伸手要拿盒子。
郑如瑯把盒子往后一藏。
「我来收。」
「不用。」
「用。」郑如瑯说:「毕竟我也有责任。」
尹逢春看她。
郑如瑯补了一句:「虽然主要责任是煎饼。」
尹逢春闭了闭眼。
「郑如瑯。」
「嗯。」
「你再说一句,我今晚不跟你说话。」
郑如瑯立刻把盒子放到床边,蹲下来开抽屉。
抽屉里面空空如也,她又看了看梳妆台,上头的东西已经被郑女士大致整理过了。只是郑女士不懂尹逢春的保养品,分类分得很朴素。按瓶装大小,给她摆好。
尹逢春站在她旁边,看着空空的抽屉,又看了看收纳盒,脸上的红还没退。
郑如瑯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妈挺细心的。」
尹逢春转身就要走,郑如瑯一把拉住她。
「不说了。」
尹逢春低头看,郑如瑯蹲在地上,仰头看她。
「真的。」
尹逢春说:「你今晚睡沙发。」
郑如瑯愣住:「为什么?」
「因为你笑。」
「我没笑出声。」
「心里笑也算。」
郑如瑯被她逗笑了,这次是真笑出声。
尹逢春耳朵更红,又一次转身要走,郑如瑯直接站起来,从后面抱住她。
「别走。」
尹逢春挣扎了一下。
「放开。」
「不放。」
「郑如瑯。」
「嗯。」
「妈还在下面。」
郑如瑯贴着她耳边说:「门关着,听不到。」
尹逢春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郑如瑯低头,亲了亲她耳后。
「脸好红阿,尹总监。」
尹逢春抬手捂住她的嘴。
「你闭嘴。」
郑如瑯被她捂着,还能笑。
尹逢春转过身,瞪她:「你真的很烦。」
郑如瑯把她的手拉下来,亲了亲她手心。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收?」
「因为尴尬。」
「现在呢?」
尹逢春看她。
郑如瑯又贴近了一点。
「还尴尬?」
尹逢春没有回答,她的眼神已经不太冷了,只是还别扭。
郑如瑯太熟悉她这种别扭,不是生气,是害羞,再加上一点被撞破后的恼怒。
她低头亲她,这个吻很轻柔,带着几分讨好与安抚。
尹逢春一开始没有动,过了几秒,才抬手抓住她衣服。
郑如瑯笑了,笑着笑着,被尹逢春往脖子上咬了一口。
下嘴的力道不重,但郑如瑯嘶了一声。
「你咬我?」
尹逢春低声说:「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