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

殷小风看着脸色沉沉的老翁，脑袋一片空白，他翕张着双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道歉这两个字竟是能从这位要强的老师傅口中说出来的么？

黎旭升抚摸着身侧粗粝的铁砧，慢慢将手抬起来：“小风，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开始当灵器师的，我的师傅相当有天分，她打的每一把灵器，威力能比过寻常灵器师的十倍不止，而我为了追赶她的脚步，只好每日刻苦练习，无论是打铁还是赋纹……”

“师傅的师傅，应当很严格吧？”

黎旭升缓缓摇头：“不，她是个从容洒脱的灵器师，大约正因如此，我无论耗费多少气力，都无法达到她的高度，她同时也是个修士，活了好几百年，即便在修域亦为灵器师翘楚。“

“后来呢？”殷小风垂下双眸。

“师傅从前是云华宗的灵器师，她故去前一心为那位师祖打造灵剑，却因铸剑不成，郁郁而终。”

“那位师祖？”殷小风眨眨眼。

“云华师祖。”黎旭升点头，“传闻，云华师祖对灵器要求极为挑剔，三千年之中，师祖只用一柄‘倦天刺’，从未更换过武器。”

殷小风疑惑道：“既然云华师祖不愿更换武器，那么先师为何还要费尽心思为其铸造灵剑呢？”

“这便是师傅作为灵器师的追求，也是我等灵器师的追求——锻造出一柄无与伦比的灵器，便算不枉此生。”黎旭升叹了口气，“尽管师傅最终未能锻造出那把剑，可我知道，她死在追求理想的道路上，是此生了然，心满意足。”

他眼中浮现出一抹自嘲：“可看看我呢，相比于师傅，我只是个碌碌庸才，这一生匆匆一百五十余年，还未锻造出几把好的灵器，便要因寿元不足乞骸归乡。”

“师傅，您莫要妄自菲薄。”小风连忙劝解。

老翁望向面前身量颀长的少年，却苦笑道：“小风，早上我对你说的那些话，不是在骂你，是在骂我自己，我心中有恶，看到你这样天赋异禀的后生，如我当年勤奋，比我当年聪慧，我忌讳成灾，惶然不安——”

他眼中带着泪意，“因为我知道，我才是真的庸才！我才是真的茫然一世，荒唐终老！”

殷小风蓦然震了震，他连忙扶着泪眼婆娑的老翁。

他这会儿发觉自己真是嘴笨，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看着低头默默流泪的老翁，忽的双目熠熠，道：“师傅，您没有茫然一世，亦没有荒唐终老，掌门说，您是苍阑山千年以来最好的灵器师，更何况——您不是还有我吗？”

梁旭升一愣，他缓缓抬起含泪的双眸。

“您教导我，培养我，我传承着您的技艺，便是代替您走下去，往后等我老了，还会有我的徒弟，徒弟也会有徒弟的徒弟，一年十年，百年千年……这灵器坊的主人或许会不断变换，但这份技艺，会代替我们永远延续下去。”

殷小风灿烂地笑起来：“这难道不比漫长的寿元更加可贵吗？”

梁旭升望着面前自信昂扬的少年，喃喃自言：”是啊……是啊……师傅也是这么告诉我的。“

殷小风试探着问道：“师傅，您还好吗？”

梁旭升摇摇头，他淡淡笑道：“没什么了，你继续画武纹吧。”

他看着小风继续在图册上描绘武纹，心里忽然明了，这个少年的心境与天分，会令他走上比他更辽阔的道路，他会延续着他的技艺，在世上留下鲜艳的一笔。

这便足够了……

他擦干泪水，问道：“你打算给那个小丫头锻把什么样的武器？“

“师傅，您方才都听到了？”

“听到了。”梁旭升道，“那丫头逼退了齐云师祖，她的前途不可小觑啊。”

殷小风点点头，眸光如炬：“我想给阿慧打一把称心如意的武器，那把武器要跟她一样，刚柔并济，锋利无双。”

*

莫敏回到了苍阑山上的小茅草屋，虽然成了真传弟子，但她并没有更换住处。

因为她惊讶地发现，她这小茅草屋竟然已经是苍阑山上规格比较高的住所了，至少比那些弟子住的歇鹿舍高级多了。

听苏夜夜说，目前她还和别的弟子挤在一间房里头，每天都听着隔壁床铺震天的呼噜声生无可恋。

所以说，褚逢今从一开始就待她不薄，这些天的童子生活，更像是这个傲娇掌门的一场试炼。

“以后只要不提及妙意尊修，以我如今的威名在苍阑山混下去不成问题。”

莫敏打开了江山图，打算回小北山，此回并无正事，只是回去监工宅院的修建。

从归尘山庄回来后她便早早将上官给的玉牌交给了江六莲，将她送上了前往莺河谷的卧底之路。

说实在的，她也没指望她能卧底出什么名堂，但眼下情形看来，与方萧的一战不可避免，多一颗棋子布局在断雨派对她来说是好事。

虽然她冷酷无情地将江六莲当作棋子安插到了断雨派，但她毕竟与她出生入死过，江六莲把她当成头儿，她当了她的头儿，便得以她的性命为重，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让江六莲开始行动。

此回回小北山，她想看看自家宅子里头的池子布置好了没，主要是移植一些漂亮的睡莲，池子周围再种些花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