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敏让你将我处死?”宋鹊错愕地问道。
方萧点了点头,桌上放置着的茶壶不加水而自满,茶壶悬浮而起,底部旋出一团黑白两色的小簇火焰,火焰缓慢地燎着壶中茶水。
宋鹊埋下头,紧紧攥住了右手,“你说的可是真的?”
“哦?”方萧挑眉,“上修莫非认为云华师祖做不出这样的事?”
宋鹊哑声道:“杀人有些太过了。”
“杀人是太过了,可那位师祖都干得出窃摘奇丹这样的事了,您认为,杀人对她来说就不是顺手为之的小事了么?”
的确,宋鹊心中寒凉,她都能摘了他的奇丹了,被摘奇丹后他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还在乎那条人命么?还在乎那点名声么?
方萧双眸闪了闪,续道:“但这件事,倒也的确并非全是师祖的过错。”
“什么意思?”
方萧淡淡道:“窃摘奇丹几十年后,师祖走火入魔了,我想,她当初之所以犯下窃摘奇丹之丑事,大约也只是因心魔渐渐入体,难以自禁而为之。”
宋鹊听了反而冷笑:”心魔入体,难以自禁?你莫要给她找补,管她有没有什么心魔,她将我打昏后摘了我的奇丹是事实!我如今这样,全是拜她所赐!“
方萧缓缓叹了口气:“恩恩怨怨何时了,看来我等虽身负力量,终归也是人,终归也要陷入仇恨的困宥之中。”
宋鹊攥紧了手中的茶杯,“无论如何,我都会莫敏算账。”
方萧眸光一闪:“可,上修师祖命碑已黯,您要如何找她算账?”
宋鹊双唇翕张了下,却又立刻抿了起来,莫敏还活着,他是否该将此事告诉方萧?
莫敏无论如何也是云华宗的师祖,将此事告知方萧必定引起云华宗震动,届时别说找莫敏算账了,以他如今的修为,怕是只能在找她的长队里排到百名开外了。
况且,他其实还没摸清方萧跟莫敏之间的关系。
前阵子莫敏分明在归尘山庄对上了方萧,却并未告知方萧她转世轮回身陷凡域之事,反而还将他的传影打散。
宋鹊虽不在现场,那些画面却都由任长恭一一转述给了苍阑山众弟子,虽然其中有些言论越传越离谱,但宋鹊大致知道,那场战斗莫敏冒着剑雨,插碎方萧的眼睛,是狠了心要打散他的影子。
宋鹊从这故事中没有感受到莫敏有故友重逢的喜悦,反倒感受到了她的愤怒。
这与之前莫敏获得了玉牌,却从未想过回到云华宗一事不谋而合,里头定然有猫腻。
至少,宋鹊看得出,方萧和莫敏的关系颇为微妙,虽然他表面上劝他放下往日仇恨,但他能隐隐察觉出他言语之间的异样。
宋鹊答方萧道:“我是说,即便莫敏死了,我也要掘她坟墓,找她算算这笔账!”
方萧愣怔着,似乎没料到他会对一个已死之人这般执着。
宋鹊清了清嗓子,试探他道:“对了,方萧,你当初私自留我一命,就不怕莫敏跟你秋后算账?”
方萧笑道:“在下也不说那些正大光明的话了,实话告诉您吧,雀犬上修,先前我虽为师祖手下,代她做事,暗地里,却不太看得惯她的行事作风——”
宋鹊不咸不淡地道:“可为其行事却心有不诚,这难道不是两面三刀么?”
“我是不当两面三刀,可您知晓莫敏从前做过什么事么?”方萧冷冷道。
宋鹊一愣,缓缓摇头。
“单是外界传言,就有为了成立降妖士门派故意违抗十二阁命令消极降妖,害了万千百姓性命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而我真正不再愿意效忠于莫敏是因为……”
方萧垂下睫翼,两侧白纱飘飞,他将往事与宋鹊娓娓道来。
半晌之后,桌上茶壶内沸水滚滚,宋鹊被方才所听惊得呆坐在椅子上,他断断续续道:“当……当真?”
方萧沉重地点头,他话音越发悲凉:“在那以前,我也曾将莫敏当作上级与挚友,净魔之战时,我还给她挡了失娑魔的一刀,否则她早就死在那场大战之中了,可她却如此薄待于我,你说,我要如何不两面三刀,如何不阳奉阴违?”
的确……宋鹊也听过一些传闻,听说妙意尊修的挚友在那场战役之中为她挡刀,因此灵根受损,修为倒退了不少。
原来那个挚友,便是方萧。
宋鹊眸光幽幽转动着,右手始终攥得紧紧的,他不是不相信云华宗的莫敏可以做出那些事,而是太过相信小北山的阿慧。
与他朝夕相处如此之久的那名少女,为了伸张正义四处斩妖除魔,她会做出那些罪恶滔天之事么?
但眼前之人与她共处了几千年,恐怕比他这个只与她有过短短几年交情的“外人”更有资格评判她。
“她果真不是什么好人。”宋鹊惨笑道。
方萧叹道:“斯人已逝,如今计较那些好与坏都已无意义,眼下我等活着的人问心无愧便可——”
“也是……”
宋鹊有些失神,他现在连该不该回苍阑山找莫敏都不确定了,起先他还有找她理论清楚的心思,可听了方萧说的那些事后,他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