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德纳在他面前瘫倒,像是战后力竭。克劳狄侧眸望去,发现加德纳破损的上衣底下血光淋漓。那场战斗看起来很不轻松。风眷者脏污的裤脚边缘还沾有一些奇怪的红色晶体,形状细长,如血液一般,散发着淡淡的硫磺味。
克劳狄弯腰想扶加德纳站起来,然而加德纳没有接受。加德纳推开他,很不客气地靠上了他的肩膀借力坐起。克劳狄因此僵住。上次和别人靠这么近已经是很久之前,他记不清了。
加德纳没注意他的反应,只是咳嗽。
这时候克劳狄才注意到,加德纳的脸色很不好看,就像是人将死之前,回光返照还没到来时的那种不好看。他咳得断断续续,眉头紧皱,像是强行压抑着什么东西没有表现出来。克劳狄想开口询问,但被突如其来的海潮声打断。刚刚平静下来的海面又有风起浪涌的架势。
他转头想看贝里特,但加德纳抓住了他。
加德纳说:“贝里特说你想我们死。一开始我是不相信的,但后来我发现,这可能是真的。你根本就不相信我们,你更相信0-47对吗?”
克劳狄眸光一颤。
当前情形下,他没必要再掩饰。可是面对加德纳这样的注视,他竟然说不出一句坦荡的“没错”。他很不想承认。他好像对自己先前以理性做出的决策产生了迟疑。他搞不懂为什么。
“看来是真的。”
他的沉默让加德纳读出了默认的意味。加德纳倒是没发火,竟然笑起来:“我之前还觉得你有那么一些地方像我年轻的时候,现在看来……你跟贝里特那家伙才是一类人。你们这种玩心眼的家伙!我真是一直在被骗,一直在上当。”
克劳狄低垂眉眼。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不觉得你该道个歉吗?”
“噢……抱歉。”
加德纳沉默了。片刻后,加德纳轻嗤,像是被他逗得发笑,又像是气愤难消。
加德纳把视线转向了他,虽然这姿势相当别扭:“你的神态和语气告诉我,你并不是真心实意地道歉。你压根就没觉得你做错了什么——事实上,你好像也的确没做错什么。你只是害怕、你只是没有站到我们这边,你也没有作恶,站在你的角度这没有任何问题。你有你的选择权。”
克劳狄愣了一下。
他的确没觉得自己有错,但他也没想到加德纳会说出这种话。这超出了他对加德纳的印象。
“你不恨我吗?恨我欺骗了你,恨我明明预感到你们的困境,却因为这个困境波及不到我,而选择袖手旁观;恨我为了改善自己的处境,放任你们去死……恨我辜负了你们的预期,违背了和你们的约定。恨我是个冷血的怪物。”
加德纳应该憎恨他的,比审讯者希里斯更应该憎恨他。人们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看世界。他不觉得自己有错,可加德纳本该怨怪他的欺骗。
加德纳为什么没有表现出对他的憎恨呢?
他越来越不明白。
在这种“不明白”中,他直视加德纳的眼睛,想从中找出某种“故作轻松”或是“胡编乱造”的痕迹。然而没有,加德纳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平静地摇头:“能问出这种问题,倒是又有点像我年轻的时候了。没人规定你必须接受我们的善意,向你释出善意本就是我们单方面的决定。而且我们愿意做出牺牲有别的缘由,你在其中起到的作用很小,微乎极微。别太高看自己。贝里特让我给你带句话,其实你一直都对我们有误解。我们和黑夜教会并不总是拥有相同的主张。想不想回贝克兰德是你的自由,我们只是告诉你如果你要回贝克兰德,走哪条路、怎样走最安全。但你依然是自由的,你有你选择的权利。”
克劳狄一怔。
加德纳不该这样说,更不该在知道他伪装掩饰的真相之后这样说。这不合逻辑,背离了他所推导出来的任何一种可能性。这完全、完全……全部都错了。这跟他预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克劳狄想挣开加德纳的桎梏站起,但加德纳手劲很大,他竟然没能成功。他并不存在的心脏猛地重跳了两下,他被加德纳握住了手腕。
加德纳将那只螺哨重新塞进他手里,声音渐渐虚弱:“对面来的不是拜血教的圣者,是告死号。我没办法对抗它的污染……我的精神有点撑不住了。如果一会我失控成怪物,你要及时杀了我,别让我冲到人群里发狂。虽然我是个海盗,但失控杀戮普通人的话,传出去实在太丢人了。海盗不该靠欺凌弱小打出名声,就该劫富济贫,或是像格尔曼一样挑战强敌。那才叫酷。”
“……其实最初我没想过我会成为海盗。从前我和你一样白白净净、瘦瘦弱弱,村里的姑娘们个个都喜欢我。可是几年前,鲁恩王国与弗萨克开战,我们的村庄毁灭在战火之中,喜欢我的姑娘都死啦!那年我的父母被弗萨克人屠戮,我被国王的军队强制征兵……我只能逃到海上。我在海上遇到了船长,船长收留了我。我被迫成为了一名海盗水手,跟随船长东奔西走。”
“虽然做海盗、成为非凡者与我年轻时的梦想相去甚远,但比起死在那场战争中的村民们,我已经足够幸运。我感恩船长,为此我可以为船长做任何事,船长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
“如果将来你在海上碰到一位被尊称为‘星之上将’的海盗将军,如果你碰到她的海盗船,可以帮我把我的遗物交给她吗?我所拥有的东西不多,非凡物品和非凡特性至少能值点钱。钱是很重要的东西,没有钱,你想在战争时期为病入膏肓的朋友买一颗止疼药,让他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分钟松快些都做不到。钱是很重要的东西……”
加德纳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克劳狄被迫握紧那只螺哨,再看向他,他的眼神已趋涣散。原来沾在他裤脚的那些血色晶体不只是普通脏污。
加德纳看起来就快失控了。
克劳狄没有按照加德纳的嘱托杀死加德纳,他有些不知所措。他下意识想找个可以跟从的决策者。他把目光转向了海中客船上的贝里特。
海浪起伏,将客船淹没。贝里特正在看他。只一秒,甲板上的秘偶大师无面人能力失效,又变回了那副看起来很亲切的中年人模样。
秘偶大师也受到了告死号的影响,他没有挣扎,任凭海潮袭来。克劳狄先前的预感成真了。
加德纳死在他面前,贝里特被海水淹没。
克劳狄心口一窒,他感到喘不过气。
这明明是对他而言最好的结局,可是他一点也不觉得愉快。正相反,他感到糟糕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