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雯娜没有恶意。

克劳狄虽然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对方言谈间透露出来的关切。艾德雯娜这样说不是在试探他，是真的在担心他的状态。诚然他们刚认识不久，他对于艾德雯娜来说只是个来路不明的人。

克劳狄摇头。

他不明白艾德雯娜为什么这样。

“不想说吗……”

艾德雯娜似乎顿了顿。克劳狄头顶上的阴影晃荡了一瞬。但艾德雯娜没有生气——或者应该说，她“竟然”没有生气。

“没关系。每个人都有不愿对他人提及的往事、不愿被他人知晓的秘密，这点我理解。我只是想知道我们是否能够帮到你什么。你的状态看起来有些危险，或许已经需要一些专业的心理治疗了。非凡者应当时刻警惕失控风险。”

艾德雯娜从克劳狄面前站了起来。克劳狄意外于她的轻拿轻放，下意识掀起眼皮望向她。但他还没来得及看清艾德雯娜被月光映照的面孔，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按住了脑袋。

——黄金梦想号的船长“冰山中将”艾德雯娜·爱德华兹，出人意料地拍了拍他的发顶。

克劳狄无法理解艾德雯娜做出这个动作的动机，猛地睁大眼睛，却看见艾德雯娜对船员们挥手，示意船员们回去睡觉。

艾德雯娜说：“既然这样，你休息吧。”

船员们在艾德雯娜的指挥下离开房间。有人打呵欠、有人一步三回头。达尼兹和约德森因为艾德雯娜的动作嘀嘀咕咕，但也很快退出门去。屋内转眼只剩下克劳狄和艾德雯娜两个人。

艾德雯娜瞥克劳狄一眼，无言转身。

克劳狄愣愣看着人群离去的背影，逐渐皱起眉头。他明白艾德雯娜的确是出于好心想帮忙，但他不理解艾德雯娜这样做的逻辑。他知道自己不能对艾德雯娜暴露身份，但艾德雯娜这样善解人意，又让他觉得不舒服。他莫名想起了之前的贝里特，想起了加德纳临死前的发言。

不知道出于什么动机，他抓住了艾德雯娜。

艾德雯娜离去的步子一顿。

她回头。看清那种阻碍自己动作的力量来源于克劳狄后，艾德雯娜微微一怔。

船员们因为艾德雯娜的停顿被吸引注意，也发现了克劳狄的动作。后排的水手们瞪大眼睛，达尼兹走得最慢也最火大，“喂”一声就折回来，想斥责克劳狄“不准占船长便宜”。

然而艾德雯娜摇头，示意他们先走。船员们不能违逆艾德雯娜的意思，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房间，组团躲到门背后偷窥起来。

……

送走了黄金梦想号的船员们，艾德雯娜虚掩上门，重新回到克劳狄面前蹲下。克劳狄自醒来摔下床后就一直坐在地上，这个高度，她正好可以平视克劳狄的眼睛，不会显得有压迫感。

“怎么了？”艾德雯娜问。

她猜想克劳狄一定是有话想对自己说才会拉住自己。虽然他们才认识两天，但克劳狄年轻、长得好看，聪明，学习能力强，她对克劳狄印象不错，看克劳狄就像教会学校的老师看待一个成绩好还听话的学生。这让她对克劳狄多出了一些额外的耐心。所以她愿意留下听克劳狄说。

克劳狄松开艾德雯娜的袖子，一抬头，对上的正好就是艾德雯娜耐心的、鼓励性质的眼神。

他只好摇头：“没什么。”

事实上，他根本就没有什么想说的。他拉住艾德雯娜只是出于一种莫名的冲动，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这种冲动从何而来。他只知道自己不想让艾德雯娜就这样离开。但现在艾德雯娜真的顺着他的意思留下来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他只是想让艾德雯娜留下来。

艾德雯娜打量他的眼神，没有对他莫名其妙的行为提出批评。令克劳狄意外地，艾德雯娜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想让我陪你一会儿？”

船舱的栏杆处传来一阵刻意掩饰的抽气声。月光透过房门和船窗的缝隙洒进来，落到艾德雯娜脸上。克劳狄没有理会舱外的声音，只是看着艾德雯娜。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仔细地打量一个活人的面孔。他发现艾德雯娜的长相并不像她的气质那样冷淡，她那双清澈如泉水一般的眼睛其实也暗藏柔和。她是有温度的。

克劳狄想了想，轻轻点头。

也许他的确是想让艾德雯娜陪他坐一会，诚然他也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其实可能加德纳死去的时候，他也想让加德纳陪他多坐一会。

他好像明白自己在拉夏时为什么会折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