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波浩渺，四面环山。只有一座楼阁立于水中，也就是他们的落脚点。

谢春雪极目远眺，世界被笼罩在无边细雨中，湖面涟漪不断。楼阁周围飘着一圈荇菜，黄色的小花星星点点，成了此间唯一的亮色。

龙钧从缺口处的楼梯走下去，沉入水中。再浮出来，眼下多出鳞片，耳朵也变成了鳍。

水中的鲛人露出最本真的模样，近乎妖异的美丽。偏偏那双如湖水的眼睛又柔软澄清，全然的亲近依赖。只要她招招手，就会听话地游过来。

谢春雪与他对视，忽而笑道：“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生长于妖界的鲛人听不懂其中深意，只知道是在说植物。于是他绕着楼阁游了一圈，摘了一朵最好看的荇菜花，伸手递给她。

女子俯身接过后，轻笑一声，别在他的耳后。

“人比花娇。”

这句话他听懂了，红晕再次染上白皙的脸颊。鲛人截住了她欲收回的手，不愿放开。

谢春雪只好用空出的另一只手摸摸他的脸，好声好气地劝，“你该休息了。去湖底好好睡一觉吧。”

他仍是不动。雨水丝丝点点落下，从脸上滑落，跌入水中。青绿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一边的小鹿也不老实，用头蹭她，叫声又细又绵，像在撒娇。

好吧。谢春雪干脆坐下来，垂首亲上他的额头。然后是眼角的鳞片、耳鳍和唇角。

龙钧蜷起手指，仰头承受。

鲛人的传承记忆里没有亲吻的概念。口齿是捕猎的工具，也承担进食的作用，和危险挂钩，与柔情无关。

他见过别的妖亲吻，热烈交缠，啧啧有声。像两条要将对方绞死的蛇，又像是要将对方吞吃入腹。

龙钧无法理解，更觉得这种事毫无意义，不明白为何那么多人乐此不疲。

直到他遇到谢春雪。

女子的红唇比细雨更柔。怜惜地啄吻过他的面容时，让他第一次感觉到被人珍视呵护的滋味。

他很喜欢这种不带情欲的吻。即使是最脆弱的脖颈他也毫不设防，满心期待她的唇舌到访。

如果可以，他甚至想被她含入口中，融化在她的舌尖也甘愿。

“这下可以了吗？”谢春雪亲完一轮后抬头，奇怪他怎么好像要熟了。

龙钧回神，红着脸慌乱点头，遁入水中。

“这几天没有安排，你可以睡到自然醒。我有时会出去找下想要的剑，不用担心。要走的时候我会叫你。晚安，祝好梦。”

她知道这人没走远，气定神闲地对湖面交代了一下后续行程，而后起身走向屋内。

因为昨天睡了一整天，她现在一点也不困。干脆直接出了洞天，去赶百炼山的晚集。

不曾想外面也下起了雨。她刚到广场，就有人凑上来推销，“这位道友可要买伞？只要一块下品灵石。”

她都结丹期的修士了，打什么伞。灵力外化就能衣不沾水。

谢春雪刚想摆手，对方接着道：“此伞非同一般。话不多说，请看！”

男子打开手中伞，纯白的伞面，雨滴落下时瞬间划出一道红痕。眨眼的功夫，就已是红痕交错，如同血迹四溢。

他用手擦去雨水，伞面恢复干净，手上也只是被打湿。

没了，就这样？她不禁问道：“用意何在？”

小贩神秘一笑，只吐出两个字：“很酷。”

谢春雪笑了足足五分钟才掏钱把伞买下。

或许人的天性就是喜欢在下雨天待在家里，晚上的集市有些冷清，谢春雪也兴致缺缺。

与旁人擦肩而过时，她忽然听见一段对话。

“那个瘸子又来卖剑了。”

“人家问他连看都不给看，故弄玄虚。别是脑子也有问题。”

谢春雪一下来了兴趣，她快走几步追上两人，“道友还请留步，你们说的那个人卖剑的人，在哪？”

对方看见她腰间的佩剑，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街角，“就在那。这位道友，你去看看就算了，他就是消遣你们这种剑修的。”

“无妨，我也就当做消遣。”谢春雪笑盈盈地谢过指路的人，直奔街角。

系统：“你是闲得慌吗，上赶着给自己找不痛快。”

谢春雪振振有词：“你不觉得这很像神秘支线任务的开端吗？等着瞧吧，这里面绝对有故事！”

大雨倾盆，昏暗的角落坐着一个人。

他的座位并非什么板凳木椅，而是一把轮椅。上面有很多修补的痕迹，想来是年岁已久，又苦于囊中羞涩，无力更换导致的。

少年的身形堪称伶仃，背却挺得很直。他的膝上放着一个剑匣。骨节宽大，布满厚茧的手搭在上面，却露出一截细瘦的腕子，有种怪异的错位感。

他没有打伞，也没用灵力护体。整个人被雨浇透了，面容也被水晕得模糊。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几乎连成水线。

就像一座了无生息的雕塑。

来往本就稀少的行人偶尔投来一眼，就会有“好心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说出的话和刚才那两人别无二致。

他垂眸，只看着剑匣。没有摊子，没有标价，没有吆喝。

不像在卖剑，更像在等人。

一把伞遮在了他的上方。

他动了动眼珠，撞入女子宛若灿阳的金眸。

“你好，我来求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