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有一种……在场感。他不是在那里看,他是在那里活。”
江墨想着这个词,“在场感”。也许这就是他一直想找的东西。不是旁观,是参与。不是记录,是生活。
看完展览,两个人找了个咖啡馆坐下。许燃点了杯美式,江墨要了杯拿铁。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但一直没下。
“江墨,你和陆凛住一起也大半年了吧?”许燃问。
“嗯。快九个月了。”
“吵架过吗?”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许燃喝了一口咖啡,若有所思。“你们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江墨想了想。“不知道。但我们不是不吵架,是没什么好吵的。他那个人,你知道的,什么都让着我。”
许燃笑了。“陆凛让着你,你也让着陆凛。你们两个,都太为对方想了。”
“这样不好吗?”
“好。但有时候,吵一架也是一种沟通。把心里那些不舒服说出来,比闷着强。”许燃顿了顿,“我和陈屿就是。以前不吵,什么事都憋着,憋到最后,差点分了。后来想通了,该吵就吵,吵完了,反而更清楚对方在想什么。”
江墨端着咖啡杯,没有说话。许燃说得有道理,但他和陆凛之间,确实没什么好吵的。不是没有分歧,是那些分歧都不值得吵。比如陆凛想把冰箱放在左边,江墨想放在右边,最后陆凛说那就放右边吧。比如江墨想买深灰色的沙发,陆凛说浅灰色的耐脏,最后江墨说那就浅灰色。不是妥协,是选择。选择让对方高兴,比坚持自己更重要。
又聊了一会儿,许燃说要去接陈屿,陈屿今天出差回来,下午到成都。江墨说去吧,许燃站起身,背起包,走了两步又回头。“江墨,你和陆凛这样,挺好的。真的。别学我们。”
江墨坐在咖啡馆里,看着许燃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窗外的天终于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成都秋天的雨就是这样,不大,但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起身,撑开伞,走进雨里。
高升桥的雨夜,路灯的光被雨丝拉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地上,像碎了的金线。江墨走到小区门口,保安大爷在看电视,看到他,打了个招呼。上楼,开门。家里灯亮着,陆凛已经回来了,在厨房里煮面。
“回来了?”陆凛从厨房探出头。
“嗯。”
“今天看展怎么样?”
“很好。看到一个藏族画家的作品,很棒。”
“吃饭了吗?”
“喝了杯咖啡。不饿。”
“我煮了面。吃一碗。”
“好。”
面端上来了。还是挂面,汤里飘着青菜和一个荷包蛋。但这次荷包蛋煎得比早上更好,蛋黄流心,蛋白的边缘微微焦脆。江墨吃着面,觉得这个味道他会记住很久。不是因为面有多好吃,是因为在这个雨夜,在这个家里,陆凛煮了这碗面给他。
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成都的秋天,就是这样。雨一下,就像关不上的水龙头,滴滴答答的,没完没了。但江墨现在不讨厌下雨了。因为下雨的时候,陆凛会在家里,会在厨房里煮面,会在沙发上坐着,会在画室里看他画画。
九月的最后一天,陆凛说十一黄金周他不出门。江墨说你不接单?陆凛说接了,安排给别人了,今年想在家待着。
江墨看着他,问想在家干什么。陆凛想了想。“把你的画画完。那幅肖像,还差一点。”
江墨愣了一下。那幅一米二乘一米八的肖像,他画了五天,改了无数遍,最后放在客厅的墙角。他自己觉得已经画完了,但陆凛说还差一点。他问差哪一点,陆凛说不上来,就说差一点。
“那你来画。”江墨说。
陆凛看着他。“我不会画画。”
“不用会。你告诉我差在哪里,我来改。”
黄金周的第一天,成都到处是人。宽窄巷子挤得走不动路,锦里的灯笼挂满了整条街,春熙路的广告牌换了新的。江墨和陆凛哪儿也没去,待在家里,对着那幅肖像。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画布上,照在陆凛的脸上。江墨拿着画笔,站在画前,陆凛坐在沙发上,看着画。
“左眼的阴影重了。”陆凛说。
江墨看了看,调了一点白色,在左眼的阴影处加了一笔。陆凛说不对,不是加白,是之前的颜色太冷了。江墨想了想,用干净的布把那个地方擦掉一些,露出底下的暖色。陆凛说对了,就是这样。这道疤的颜色不对,不是灰色,是粉色的,新疤才是灰色的,旧疤是粉色的,很淡的粉,几乎看不出来。江墨看着陆凛脸上那道疤,调了一种很淡很淡的粉色,加了一点点白,用最小的笔在那个位置点了一下。陆凛说对了。
他们改了一整天。不是大改,都是细节。陆凛说,江墨改。有时候江墨觉得没必要,但还是改了。因为陆凛说的,都是对的。他对自己的脸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太阳落山的时候,陆凛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画前,看了很久。
“好了。”他说。
江墨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幅画。画了一整个下午,改了十几个地方,但看起来什么都没变。不对,变了。变得更像了,不是五官更像,是那种“气质”更像。那种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知道的气质。
“陆凛。”
“嗯。”
“你是对的。确实差一点。”
陆凛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江墨的手。那只手很暖,手指上的茧粗糙,但力道很轻,像握着一件易碎的东西。窗外的天快黑了,黄金周的第一天就要过去了。他们哪里也没去,只是在家里,改了一幅画。但江墨觉得这是最好的黄金周。
不是所有的日子都需要轰轰烈烈。有些日子,就是待在家里,改一幅画,吃一碗面,听一场雨,握一个人的手。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成都的夜来了。路灯亮了,照着小区里的老榕树,照着树下那只不知道谁家养的猫。
江墨靠在沙发上,陆凛在他旁边。电视开着,声音很低,不知道在播什么。
“陆凛。”
“嗯。”
“你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在干什么?”
陆凛想了想。“应该还在这个家里。你画画,我煮面。”
江墨笑了。他闭上眼睛,靠着陆凛的肩膀。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窗外的成都,夜已经深了。九月的最后一天过去了,十月来了。十月是蓝色的季节。是他们第一次上路的时候。
江墨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深蓝色的天。他想,明年这个时候,后年这个时候,十年后的这个时候,他可能都会想起这个夜晚。想起高升桥的六楼,想起那个靠在他身边的人,想起那碗煮得刚刚好的挂面。
有些东西不会消失。那些记住的,都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