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你们干练了一下午剑,说话没有超过十句?”
孙尚香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也不完全是吧。如果算上一些短句,比如‘手腕别动’、‘下盘要稳’,一定超过十句了。”
孙尚香给了她一个眼刀。
“你知不知道我下午说了多少话?又要夸他剑法好,又要夸他有英雄气,把他哄开心,花了多少工夫?你,你就这样偷懒?”
孙稔大喊冤枉,露出自己手上新磨出的茧子:“我绝对没有偷懒呀,您看,这是我今天刻苦练剑的证明!”
“到底谁让你去练剑了!”
“郡主别生气,您想,不同人有不同人的相处方式呀。刘备喜欢和别人谈天说地,赵云就喜欢别人安安静静的,认真钻研武艺,我这不是投其所好吗?”
“是吗?他对你的态度可有好一点吗?”
“呃,可能他也累了?看不出什么变化。”
孙尚香越发不悦了:“那不就是···毫无进展!”
“郡主,我只是在旁边帮衬的,主要的进展,还得靠您嘛。”
孙尚香一时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游龙来得很是时候:“郡主,晚膳已经备下,您换衣后可以入座了。”
晚膳置备得很温馨,地上铺了毛毯,瓶中插了干花,炉火正旺,夫妇相对而坐,其乐融融。
侍女们端上热酒,没忘了强调:“这是至尊所赠,珍品佳酿。”
刘备小酌一口,面庞泛起红晕,满足笑道:“这样的冷天,还是饮上一碗热酒舒服呀。”
他忽而想到:“之前的冬天,我都会与二弟三弟,还有众将士一同饮酒,大家无话不谈,欢声笑语,真是惬意。”
孙尚香的笑容僵住了。
孙稔忙指挥道:“皇叔尝尝这个,这是最嫩最嫩的羔羊肉,慢火烹调,十分入味。”
说着让人把小铜锅端上来。刘备也不扫兴,笑眯眯地吃了一口,称赞道:“果然不错。”
孙稔看情况不错,又让人端上更多的珍馐美味,试图用美食将刘备返程的念头盖住。刘备这一顿依然是心满意足。在江东的这些日子,他每日的吃食都是精心准备的,山珍海味像不要钱一样送进厨房烹煮。他的脸都圆了一圈,带着养尊处优者特有的油光,变得更加和蔼可亲。
“这些日子,我真的受了江东不少恩惠呀。”他感慨道。
孙尚香:“这叫什么恩惠呢?夫君这样身份高贵的人,本来就应该过这样的生活呀。我们还怕照顾不周呢。”
刘备哈哈大笑:“这对我来说实在是殊荣了。不说别的,这高贵的身份,对我来说都像梦一样,是从天上突然掉下来的礼物。”
“怎么会是突然掉下来的?您一出生,身上就流着皇室的血脉,从未改变过。”
“夫人不知道,我虽说有皇室血统,不过只是个旁支中的旁支,天下姓刘的人那么多,若不细细论起族谱,根本无人知晓我的身份,”刘备露出了追忆往事时独有的温存表情,“所以,虽说是汉皇后裔,小时候,我家里却很穷,也没什么地位。家父去世早,母亲拉扯我长大,赖以为生的也不是什么大买卖,不过是织席贩履,勉强糊口罢了。”
他喝多了,很动情地说:
“我记得我家门口有一颗大桑树,枝叶繁密,最适合躲在下面乘凉。一次一个风水先生经过,指着这颗树说:‘此家必出贵人。’大家都没信,我也没信,笑他是个疯子。”
孙尚香漫不经心地说:“他是吗?”
刘备摇摇头:“我不知道。他是疯子还是骗子都不重要。是疯子,他的话就没人信;是骗子,我家也没有钱给他骗。但他的话却让我对那棵桑树很有好感,常跟别的小孩说,那是羽葆盖车,而我一定会坐上它。呵呵,童言无忌。但把叔父吓了一跳,撺掇母亲打了我一顿。”
羽葆盖车是天子专用的座驾。
孙尚香闷闷地说:“虽说是小孩的话,也有些僭越了。”
“孩子哪知道那么多?我当时也不过说着好玩罢了。谁能想到,我蹉跎了半生,竟真有了出人头地的机会。然后就是打仗、奔波、逃命,再打仗,直到打出一场翻身仗。战场上就是博运气,到底有没有血统不重要,血统能让你的盔甲比别人厚,可不能让你少中几箭。我走到这一步,真的是时运。”
他又饮下一大碗酒,脸上已经是酣然醉意,说话也颠三倒四的,孙尚香挥挥手,招呼侍女们准备把他扶回房间。
刘备七尺五寸的身材对侍女们来说太过高大了,得几个人一起使力才能把他扶起来。刘备醉醺醺的,却露出了有些忧伤的表情,喃喃道:“可走到这里就结束了吗?我还要做什么,我还要多做点什么。”
孙尚香仔细听着他的醉话,若有所思。
当晚,孙稔刚托人给孙权递了信,转头又要来听孙尚香的命令。
孙尚香语气严肃:“刘备今晚酒后失言,他并未完全沉溺于现在的安逸,或者只是装给我们看他很沉迷,实则心里仍然在盘算着回荆州,继续攻城掠地、成就名声。”
孙稔挠挠头:“这可是他半生的执念,估计也没有那么容易放下。不如再等些时日看呢?”
“等些时日,就怕这执念越来越强,到了止不住的地步,那就难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