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稔顿时觉得脊背发凉，瞪大眼睛，满脸震惊地望着游龙。

游龙对她的惊讶浑然不觉，眼睛瞄着斜上方，沉浸在自己的设想中：“若他的存在会威胁到江东，那么就除之而后快好了。现在他们每天的吃食都是由我们准备的，下毒再方便不过了，干净利落，从此再无后顾之忧。”

她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的话有多可怕。

孙稔强忍着讶异，跟她解释道：“若是下毒，外面人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凶手是我们。刘备好歹是皇亲国戚，毒杀了他，江东在道义上就处于劣势，给了天下人讨伐我们的借口。这样得不偿失，是最卑劣的计谋。”

游龙张着嘴：“这样啊，我完全没有想到。”

不管有没有想到，真不敢想象下毒这样的毒计，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口中若无其事地说出。

孙稔对她苦笑了一下：“你刚才说这样的话，真是让我意想不到。”

“是吗？”游龙果然不大聪明，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反而很直率地说，“我本来以为郡主都想出故意坠马这样的计谋了，下一步肯定就是下毒了呢。”

“这哪有什么因果···”

孙稔忽而怔住，紧紧捂住了嘴，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小稔姐，你怎么了？哎呀，我说错话了，反正也没人听见，你就别放在心上。怎么了，你该不会吓到了吧？”游龙朝她走去，想要扶住她，但孙稔伸出手拦住她的靠近。

“我···我没事。荠菜我拿走了，这些油条你自己吃吧，记得把盘子收好。”

说罢，她匆匆走进夜色，只留游龙一个人嚼着油条，不明所以。

孙稔并没有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

太多的思绪压在心头，无论她怎样四处踱步都不能把它们抖落半分。

让人受伤的下一步，就是让人死。这是一个无比荒诞，又无比可能的递进。

她想，发现孙尚香在马匹上动手脚的赵云，应该和听见游龙说要下毒的她一样震惊吧。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孙尚香房门前。窗纱还亮着，但是很昏暗，她应该拿什么东西把灯火罩住了，为的是不引起旁人注意吧。

孙稔觉得有些话不吐不快。

她敲了门，得到允许后走了进去。

孙尚香在读书,读一本翻了很多遍的《春秋》。

“有什么事情吗？”孙尚香问，“你今天受的伤，还好吗？”

孙稔摇摇头，也不兜弯子了：“郡主，您下一步想要做什么呢？”

“下一步？”

“这次的计划，算是失败了吧。”

“嗯，那匹马发狂的时机比我预想的要早，它应该先冲进树林里的，这样才万无一失。虽然赵云恐怕会因此对我们戒心更甚，不过，他也没什么提防的好办法吧。”孙尚香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似乎并不以今天的失败为意。

“郡主，这样做，真的合适吗？”

孙尚香合上书：“你好像不止一次问过我这个问题。你到底在顾虑些什么呢？难道你不忍心对刘备他们下手？”

孙稔点头：“对，我是不忍心。”

“那可惜，我就忍心。如果你不愿意帮我做这些事，我就另找旁人。”

“那我呢？”

孙尚香问：“什么意思？”

“我不能为郡主所用，郡主为了封口，是不是要杀了我？”

孙尚香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这···你真的打算这么做？”

孙稔走近她：“我知道，自从我袒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以来，您就一直没有真正信任过我。我不在乎，至少郡主府给我吃给我穿给我地位，让我在这个世道上能活下来，为此我愿意帮您做事。可是，有一些事，我不愿意做。”

“比如今天的事是吗？”

“对。郡主，我问您，现在刘备的衣食住行都由东府打理，这么好的机会，您为什么不干脆下毒杀了他，这样一劳永逸不是吗，江东永远的少了一个敌人。”

“下毒吗？我其实考虑过，不过后患太多···”

“因为这样做，会被天下人以道义的名义谴责对吧！”

“是有这一层。”孙尚香注意到她情绪格外激动，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有些紧张。

“可是，依郡主您这样行事下去，只怕不久之后，道义对您没有什么约束了吧。今日可以害人坠马，明日就可以害人性命。只要能达成您的目的，做什么都是可以的吧。”

“我又不是傻瓜！”孙尚香也无法忍受这种指控，“我知道了，你是想谴责我现在是一个罔顾道德的禽兽是吧。傻丫头，我告诉你，现在这个世道，哪里还有什么道义？你看看，这本书里，谁是靠道义称霸的！”

她把《春秋》摔在桌上。

“做王侯的法则，和做圣人的法则本来就不一样。”她告诉孙稔。

孙稔看着她，对方和她一样坚定。

孙稔说：“您这样子做，最后又会有什么结果呢？虽然成就了功名大业，可行为却让自己都不耻，万一日后后悔了，该怎么办！”

“那我就一辈子不后悔，”孙尚香果断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