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明门旧值册不在大理寺。
庆和八年皇城诸门值守,按例由禁军、内侍省与门下库各存一份。可大理寺递文去调,禁军回说年久水损,内侍省称旧册已并入宫档,门下库则只送来一份誊抄过的外册。
外册干净得像新洗过。
顾行简把册子摊在案上,沈照微只看了两页,便道:“太干净了。”
“嗯。”顾行简道,“无病告、无换值、无夜禁开闭迟误。庆和八年四月雪,城外军需催得那样急,皇城门值却一日不错。”
沈照微指向四月十二夜:“骨页说血在承明门。可这夜值册写得平平无奇,连多点一盏灯都没有。”
卫岑在旁道:“越平,越像后来补的。”
门下库送册的小吏已经被留在外署。他一口咬定自己只是奉命取旧档,谁动过册,他不知道。顾行简没有急着审,只让人查纸料和装订线。很快,书吏回报:册页年份像旧,装订线却新,且四月十一至十三三日的边角裁得比前后窄半分。
有人换过这三日。
沈照微看着那半分缺口,忽然想起父亲清河船道副账缺的第四、第五、第六页。又是三日,又是半分,又是把最要紧的地方挖去,再用看似完整的东西补上。
“他们改账的手法很像。”她道。
顾行简点头:“宫门值册、清河船道副账、谢氏嫁妆底,都是先取真心,再补外皮。”
沈照微没有说话。
案子查到宫门,顾行简面前的路比她更难。若只是侯府、慈恩庵、听雪小筑,他可依法搜检。可宫门旧值册牵禁军与内侍省,牵章太妃旧人,牵长宁公主府旧年赏纸,也可能牵出镇北军军需急令如何被借名。顾行简是长宁公主之子、镇北将军之子,他每往前一步,都像踩在自家门槛上。
外头忽然传来争执声。
卫岑出去片刻,回来时脸色不太好:“长宁公主府来人,请少卿回府。”
顾行简垂眼:“何事?”
“说殿下旧疾发作。”
沈照微心口一动。
这时机太巧。骨页刚出承明门,公主府便来请人。长宁公主或许是真的病了,也或许有人借她的病把顾行简从案前拖走。
顾行简没有立刻起身,只问卫岑:“谁来传话?”
“程嬷嬷。”
程嬷嬷是长宁公主身边旧人,先前也供出过秦福借钥匙修别苑。她亲自来,分量不轻。
不多时,程嬷嬷被请到外署廊下。她比上回见时憔悴许多,鬓边白发散出几缕,见了顾行简便跪下:“少卿,殿下喘疾犯了,夜里咳血。她不许老奴惊动你,可老奴不能不来。”
顾行简扶她起身:“母亲可曾见外人?”
程嬷嬷一怔。
这一问太冷,冷得不像儿子听见母亲咳血该问的话。可沈照微看见,顾行简袖中手指已经攥紧。他不是不急,只是案子走到这里,连母亲病榻旁出现的人都可能是局。
程嬷嬷低声道:“傍晚康王府旁支送过问安礼,殿下没收。后来宫中内侍省有个小黄门来传太后口谕,说章太妃旧祭将近,问殿下可还记得旧年承明门祈雪礼。殿下听完脸色便不好。”
承明门。
这三个字一出,屋内所有人都明白,请顾行简回府不是偶然。
顾行简问:“小黄门何名?”
“说是姓秦。”程嬷嬷道,“可老奴不认得。”
秦福之后,又来一个姓秦的小黄门。沈照微心中微沉。对方在用一个又一个“秦”字搅乱旧内侍线,逼顾行简回到公主府,也逼长宁公主想起她或许曾经保管过的东西。
沈照微道:“少卿该去。”
顾行简看她。
“若殿下真病,你不去,是不孝;若是假局,你不去,反让人说你借查案忤逆母亲。”沈照微合上外册,“你去,我留在大理寺看册。女眷账局的证词今日也要入副卷,我正好核对听雪暗点。”
顾行简沉默一瞬:“你不怕我被拖住?”
“怕。”沈照微答得坦然,“但怕不能当判断。”
他似乎被这句话触了一下。
片刻后,他道:“我半个时辰内回来。若回不来,卫岑接手外署,任何宫中来人不得带走证物。”
卫岑领命。
顾行简走到门口,又停下:“沈姑娘。”
沈照微抬头。
“若我母亲牵涉更深,”他说得很慢,“你不必顾及我。”
屋内静了下来。
这句话像一枚冷玉落在案上。沈照微明白,他不是在表姿态。他是真的把最难的一处先剖给她看。长宁公主若只是被借名,他查;若知情,他也查;若牵涉罪责,他仍要查。
可说出口容易,真到那一步,骨肉亲情会比案卷重得多。
沈照微道:“我会顾及你。”
顾行简眉心微动。
她接着道:“但不会因此放过证据。顾行简,你也不是一卷案宗。”
他看着她,眼中有极细的波澜。
沈照微很少直呼他的名字。她叫少卿,是礼,是界限;叫顾行简,便像把人从官职里拉出来。她知道他怕什么。不是怕长宁公主被查,而是怕自己因身世成为案中最不该握刀的人。
“你若偏,我会提醒你。”她道,“你若痛,也不必装作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