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云心里头忍不住腹诽:太太这样抱怨好没道理,当年分明是她一心觉得自己能生个亲儿子,因此才对着渊哥儿做个面子情,如今人养大了,她偏怪起大哥儿来了。
只这样想,面上却是一丝也不露,笑着哄道,
“可不是,玉娥姑娘这样好的人品,也不知以后要落到谁家去。”
薛氏难免一声叹息,眯着眼思索片刻,又道。
“能落到谁家去?如今人人都是一双富贵眼,任她好到天上去,那些世家高门哪有肯要的,拼着命儿够,只怕也是些身有残疾的贪图美色,要么是谁家不成器的小儿子打量着妆奁,总归埋没了这样好的人品。”
“倒真个儿可惜”
两人一番话罢,屋子里头苏氏被服侍着歇下午觉,却听绯云端着茶盏退下时还在喃喃细语。“也不知谁有这样好的福气·····”
这番嘀咕自然被苏氏听到,她忍不住翻了个身背过去了,心眼儿多的大丫头眼睛厉害,瞧见便晓得太太听进去了,不由心中暗喜,悄悄将手探入怀中褡裢,里头硬戳戳的,分明是好几颗金瓜子。
这番几次说来,一日梁姨太太和梁小姐都在陪她抹雀牌,苏氏被哄得高兴了,竟失口道,
“好孩子,我只盼你能长长久久陪在我身边,才叫趁心如意呢!”
此言一出,梁姨太太喜得浑身打颤,待到回了房,就对女儿说,
“我的儿,这事儿且有七八分准了,你可放心做奶奶吧!”
玉娥姑娘虽然持重,但到底年纪轻,听了这些话脸都滚熟,
“妈真是的!怎么把这些事情挂在嘴上,叫女儿怎么做人呢?”
她又羞又窘,一跺脚便躲开了,只当自己未曾听到,不肯叫人觉得她轻狂。
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耳边日日被灌着这些话,心里头哪有不动摇的道理,玉娥又受宠,日久天长难免就带点出来,行事说话便没曾经那样小心了。
这便一日,苏氏身上不舒,索性免了各房请安,妙真难得早起,索性在院子里头练起五禽戏来,身形一会儿如鹤,一会儿似虎,舒展身心,做得尤其认真,一套下来身上已是微微发汗,银儿连忙送上手帕子,随即轻声道,
“表姑娘来了。”
妙真回头一瞧,果然是梁玉娥,她今日穿着一套半旧的秋香色袄子,便站在一旁冲着她笑,
“姐姐怎么来了?”她对着丫头们挑起眉毛,银儿冲着她做了个阻拦动作,妙真心头便明白了,隐隐有些不悦。
玉娥并未察觉,只走上前,伸出手亲自为妙真正了正歪斜的绒花,轻声道,
“原是叫厨房弄了燕窝羹给姨妈补身,正巧做多了,便想着送来给你尝尝”
她一伸手,身边小丫头金盏拿了个食盒过来,玉娥亲自拿在手里,与妙真两个把臂进了正房,,银儿锦儿连忙冲了热茶来,又将羹汤拿出来摆在桌子上头,只见碗盏上头冒着热气,燕窝莲子这等珍贵食材浮散在汤盏之中,瞧着色香味无不美。
大冬日里燕窝可难寻,梁家这样大的手笔?
妙真正惊讶不已,便听一旁玉娥问起
“方才,妹妹那是在做什么?”
妙真道,
“强健身子的戏法罢了,我在医书里头瞧得,一早一晚的练上几遍。”
“原是如此,”玉娥将丫头们支了出去,才轻声道,“只是到底不好,妹妹以后可不好再做了。”
“这是什么道理?”
妙真心中一动,似有所感,面上只装作糊涂,玉娥便道,
“到底是闺阁女孩儿,这样哼哼哈哈的做出怪相,我这样不晓得还要妹妹解释一阵,外头丫鬟婆子瞧了,岂有不轻嘴薄舌的,到时候传出去,坏了妹妹名声可怎么是好,万不能再如此了。”
这话虽糊涂,妙真心头却也晓得玉娥没恶意,只两个人不是同一条道上罢了,因此只笑笑,随口应道,
“姐姐说的也有礼,我一定放在心上”心下只想着以后定然守好门户,再不许外人随意进来。
她有心相让,玉娥面色更好,连连劝妙真喝下燕窝羹,只说美容养体,冬日补身的好处。
姐妹两个正说得起性,却听外头却陡然骚动起来,随即便听锦儿高声喊着,
“二哥儿且慢着!”
妙真一惊,连忙站了起来要喝止,到底已经晚了,房门处保暖的绣芙蓉棉帘子被粗暴摔落,来人穿着件玄色直裰,腰间系着一条黑色乌角带子,肤色微黑,面容俊朗,却因脸上怒容,反叫人不敢亲近。
此人自然是沈泓。
他一进门,显见妙真脸上惊诧怒容,不由站住顿了一顿,倒是玉娥这时反应极快,连忙笑着迎了上来,,
“好兄弟,你怎么来了?”
沈泓却仿佛没她这个人似得,抬腿便大喇喇绕过梁玉娥走到桌前,随即一掀下摆,在妙真对面坐了下来。
玉娥被人下了面子,脸上火烧似得,可到底持重,连忙回转过来倒了一碗茶,放在沈泓面前,这粗蛮小子才肯似笑非笑的瞧她一眼,
“怎的?我在自己家里串门,难道还要你梁大姑娘允准不成?”
玉娥一愣,却没成想这位兄弟说话这样刻薄,可到底不好不答,因此强道
“哪里是说你,只是就算是姐妹的闺房也不好闯,传扬出去可不好听。”
“怕什么,这是我沈家的亲妹妹”
沈泓见桌子上碗盏齐备,尤其那燕窝盏,承在绿琉璃的汤盏子里一浮,上头红艳艳缀了两颗枣子,他瞥了一眼妙真,又循着去看半敞开的食盒,果然里头还有一盏藕色琉璃汤盏,盖的严严实实,一瞧便是给旁人留下的。
因此双目更加明亮,仿佛里头淬着熊熊烈火,沈泓说话愈发不客气起来,
“连着外人都好随意进出,我怎么不好进出了?”
这话说得响亮且不避讳,果然在场诸人都变了颜色,尤其跟过来几个丫头面面相觑着不知如何反应,玉娥被这话气得浑身发颤,当即抵御不住,也不觉提高声响,
“这是什么话,我可是哪里得罪了泓弟,倒叫你这样针对?”
“我哪里敢得罪你们?如今这沈府都成了梁府了,连我的东西都没经过老爷太太同意,倒先被梁大姑娘拿去用了。”
他冷笑一声,
“看来府里头传得不假,是真要嫁进来做奶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