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萧峰心中所系,仍是“带头大哥”四字,转向段正淳,寒声问起雁门关外旧事。
段正淳只道他问的是自己抛妻弃女、风流无行之过,当下坦然认了。
二人一答一问,竟是各说各话,越说越深,越说越当真。
她望着不远处,正与乔峰说话的段正淳,又望望为寻“带头大哥”而苦苦追索、满眼悲愤的乔峰,
心中翻江倒海,霎时间,一个念头浮上来。
「段王爷…不,我爹爹,他不会武功强过大哥。
大哥要杀他,他必死无疑。可大哥若杀了他,大理段氏岂肯干休?
六脉神剑的厉害,大哥也亲口说过。到时,大哥要与整个大理段家为敌,一辈子不得安生」
「大哥这一生,已经够苦了。我不能让他再背上这样的血债。若一定要有一个人死…由我来罢」
她主意一定,反倒冷静下来。
她悄悄退回林深处,从随身包袱里取出易容用物,对着一面小镜,开始往自己脸上、手上,细细地涂抹装扮。
段正淳形貌、衣着,她早看得熟了。
不过半个时辰,镜中的人,已与段正淳一般无二。
天色暗下来。
当夜,风雨欲来。
萧峰与“段正淳”约在青石桥畔相会。
他独立桥边,听河水潺潺,心中无端想起阿朱。
她说要陪他去雁门关外骑马打猎、牧牛放羊。
想起她巧笑嫣然、古灵精怪模样,心头柔软又酸楚。
「等报了大仇,我带着阿朱,远远离开这江湖。什么丐帮,什么大业,都不必再理会」
他正出神,电光一闪,轰隆隆一个霹雳落下。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此时,通小镜湖路上,一人缓步走来,宽袍缓带,是“段正淳”。
萧峰上前,森然道:“段王爷,我约你来此用意,难道你不知么?”
“段正淳”叹了口气,道:
“你是为当年雁门关外之事。我误听奸人之言,害得令尊令堂…”
他是阿朱扮着段正淳,把些她偷听来旧事,尽力演着。
萧峰再不迟疑,举起一掌,喝道:
“为人子弟,父母师长大仇不能不报。你受我五掌,前仇一笔勾销。”
他一掌击出,雷助掌势,真具天地风雷之威,砰一声,正击在“段正淳”胸口。
人立足不定,直摔出去,撞在青石桥栏上,软软垂下,一动不动。
萧峰大步上前,俯身去看。
见那人脸上的易容之物被雨水冲开,露出一张苍白清丽脸来。
“阿朱!”萧峰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扑上前去,抱起阿朱,拼命以真力输入她体内,一遍又一遍,
只盼她像上次受玄慈方丈一掌般,还能再活转来。
可阿朱身子,在他怀里一点一点冷下去。
“大哥…”阿朱气若游丝,仍勉强睁眼,望着他,唇边浮起一丝笑,
“段王爷…是我爹爹…我…我不能让你…杀他…”
萧峰如五雷轰顶,霎时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抱着阿朱,在暴雨中狂呼乱叫,状若疯虎。
阿紫躲在桥洞下,早吓得魂飞魄散。
她见阿朱被一掌打死,不敢再留,转身逃,一路逃回阮星竹处,尖声叫道:
“契丹人打死了姊姊!他打死了阿朱!”
萧峰抱着阿朱尸体,在雨中狂奔一夜。
天明时,他又回到青石桥畔,继而折返竹林,用一柄花锄,在方竹林里掘了一个坑,又掘了一个坑,两个土坑并排。
他折了两段方竹,剖为竹片,提笔要在上头写字。
可写到“阿朱之墓”四字,笔尖再也落不下去。
他望着壁上段正淳所题幅风流词句,忽然“啊哟”一声大叫,跳了起来。
「那封信!带头大哥写给汪帮主的信,字迹不是这样的!完全不同!」
他再细看,幅字圆润儒雅,而当年杏子林中见到的信,却歪斜瘦硬,分明出自不同人之手。
两者判若云泥,绝非一人。
“错了,错了,全然错了!”萧峰喃喃道,随即发狂般打自己耳光,直打得满脸是血。
他还是把阿朱埋了。
一捧一捧土,盖下去,盖住了张他再也不敢多看一眼的脸。
随即,他起身,失魂落魄地往北走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追段正淳么?报了仇,又能如何?
去雁门关外么?阿朱不在了,牧牛放羊誓约,也早已成空。
他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走。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到了何处。
待到信阳城外,天色将晚,忽有两个人影,拦在他面前。
“萧大侠。”一个清泠泠声音道,“请随我们来。”
萧峰抬起血丝密布的眼,认出是周芷若与黄汵。
他张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
二人也不多言,转身走。萧峰怔了怔,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三人行到信阳城外一处极僻静的小院落前。周芷若推开门,侧身让开。
萧峰跨进门去。
院中,一个人正俏生生站着。淡红衫子,眉眼弯弯,正朝他笑。
萧峰如遭电殛,呆立当场。
他抬起手,用力揉揉眼睛,又揉揉,只当自己这些天悲恸过度,生了幻觉。
可人影非但不散,反倒更快步走过来,一下扑进他怀里。
“大哥!”
声音,温度,熟悉幽香,都是真的。
萧峰浑身剧颤,低下头,颤声道:
“阿…阿朱?你…你没死?我明明…我明明亲手把你埋了…”
阿朱伏在他怀里,又哭又笑:
“是周姑娘她们救了我。大哥,我没有死,我还活着!”
萧峰如在梦中,只死死抱住她,不敢松手,生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又化作风去了。
过了许久,阿朱才拉着萧峰在院中坐下,断断续续地说了经过。
“那晚我本已存必死之心。可就在去赴约路上,忽然觉着后颈一麻,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已在这院子里。
周姑娘说,她们早有防备。我昏过去,只是被她们点了穴道。”
萧峰听她这般说,仍是将信将疑。
他明明记得,自己一掌结结实实打在阿朱胸口,又亲手将“尸体”埋入土中。
怎么此刻,阿朱又好好站在这里?
阿朱也不甚明白,拉着萧峰,往后院去。
后院中,一株老树下,摆着几张竹椅,一壶热茶。
赵敏、李纾、周芷若、黄汵四人,正围坐纳凉,说说笑笑。
见萧峰与阿朱手牵着手走来,四人都笑起来。
赵敏起身,笑吟吟地一拱手:
“萧兄,阿朱姑娘,恭喜恭喜。这回,可不许再轻生了。”
萧峰先是一怔,随即一拜到底:
“安道长,诸位姑娘,大恩大德,萧峰没齿难忘!
只是…只是这到底怎么回事?萧某愚钝,求诸位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