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崖子,你已恢复。接下来几日,让你徒弟好生调养便是。”
无崖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他试着运转内力,丹田中那股滞涩不通气息,
此刻竟如长河般浩浩荡荡,在体内循环往复,畅通无阻。他猛地一下坐起身来!
虽四肢还有些僵硬,可“坐起”二字,于他而言,已是三十年来头一遭。
他怔怔看着自己双手,又怔怔看着眼前这年轻女子,只觉得这一切匪夷所思,直如梦境。
这般手段,已不是人间所能有。
他忽然想起方才识海之中,那灵光里透露的一星半点。
修者、传承…原来师父当年说的,都是真的。
「逍遥派…原该是修仙门派。是我资质太差,误了祖师爷传承」
他望向李纾目光,渐渐变得恭敬起来。
李纾也不多留。她分出一缕灵力,留在无崖子识海之中,又传了他一套基础功法,一张单方,道:
“你按这套功法,引导我留在你体内这缕灵力,在周身做大循环,修复暗伤,滋养经脉。
那张单方,让你徒弟照方抓药,煎来调养。十日之后,便可行动如常了。”
她顿了顿,道:“我明日再过来。珍珑棋局的事,我还要与你商议。”
说罢,也不等无崖子答话,身形一晃,已消失在屋外。
离开擂鼓山时,正是晌午。
李纾治好无崖子,此行的目的也算完成了一半。
她顿觉一身轻松,脚下也不由得轻快起来。
可轻松还没维持片刻,心头便泛起又浓又软思念。
「几日不见,不知敏儿如何了。她那人,最是黏人,我走了这几天,怕不是要闹性子。我这心里…也是想她想得紧」
她弯弯唇角,身形一晃,瞬息间往汴京方向掠去。
不过片刻,汴京城巍峨城墙已遥遥在望。
李纾先回公主府,神识一扫—赵敏不在。
她又将神识延展入皇宫,仍无赵敏身影。
她心下微奇,复将神识铺开,笼罩住大半个汴京。
寻了片刻,才寻着赵敏气息。
在乔青阁。
李纾当年刚进入赵玉儿身体,就在这里住了月余。
她落到乔青阁外,敛了气息。
那间屋子,是李纾从前住过的地方。
李纾隐身停在外间檐廊时,恰好遇见一个女子正往房门走去。
那女子三十出头年纪,生得丰润,一张鹅蛋脸,眉眼弯弯,正是这乔青阁当家人,周娘子周珍。
周珍并没有敲门。
她径自推开门,走了进去。
李纾没有出声,却对屋里情形一清二楚。
屋中传来衣料窸窣之声,跟着,是周珍软腻声音:“公子,您尝尝这新酒滋味。”
周珍自一只食盒中,将几碟精致菜肴一样样取出,摆在桌上,又顺手收起赵敏面前几样菜。
她端起一只酒盏,重新斟了杯酒,巧笑嫣兮递到赵敏嘴边,整个人已软软挨过去,直往赵敏怀里钻。
赵敏没有立时推开她。
她伸手,扶住周珍细腰,指尖在腰肢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周珍只觉腰间一热,心中登时窃喜,越发挺着高耸胸脯,腻在赵敏怀里,摩挲着赵敏肩臂,
“公子,您尝尝嘛。这是我特意为您寻来的陈酿,寻常人可喝不着。”
赵敏的手,仍停在她腰间。
可目光,越过周珍肩头,落在别处。
那目光里,透着冰冷寒意。
“周珍,”她开口,声音平平,“把菜换回来。”
周珍一愣,手上动作顿住,却没有动。
赵敏推开她,见她仍不动,声音又冷了几分:“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周珍心头一颤。
她到底还是怕这位,只得不情不愿,将方才收起的几碟菜,又一样样端回来。
赵敏又道:“酒,也换回来。”
周珍咬着唇,又将那杯新酒泼了,重新斟回赵敏先前喝的那壶。
她一边换,一边委屈嘀咕:
“公子应该吃好点…最近都瘦了,肯定是有人没好好照顾公子,才会如此…”
赵敏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周珍见她不言语,胆子又大了些,低声絮絮道:
“公子若是吃不惯外头的,该多来阁子里坐坐。
妾身亲自给公子整治吃食,保管把公子养得白里透红。
再不然…公子接妾身去府里,妾身能就近照顾公子,日日夜夜伺候着…”
“啪”一声。
赵敏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杯盏叮当作响。
“够了,周珍!”她厉声道,
“谁给你的胆子,不敲门便闯进来,还敢擅自换我吃食?
如今,竟还再惦念着,进公主府?你当那是什么地方,由得你想进便进、想住便住?
你现在,越来越放肆了!”
周珍被她这一喝,吓了一大跳。
方才还搂着她、摩挲着她腰的人,怎么转眼之间,就翻脸成这样?
她愣愣站在原地,看着赵敏,眼中泛起一层委屈水光。
赵敏对上她那双眼睛,心头冷漠。
往日里,她待女子素来宽厚怜惜,可此刻,那点怜惜竟半分也提不起来。
她厌恶周珍再起这样心思。
更厌恶的,是她方才话里话外,竟敢牵扯到赵玉儿身上。
也就是李纾。
那是她的心肝宝贝,她的心头肉,她的挚爱。是周珍一个外人,能指手画脚、置喙半句的么?
她周珍算个什么人,也敢来管她赵敏?
这世上,只有她的宝贝姐姐,才管得她。换作旁人,她早就翻脸了。
今日周珍这般越界,把手伸到她跟前来,竟还想替代赵玉儿位置,想得倒美。
论身份,赵玉儿是皇室宗亲,官家亲封的庆元公主;
她周珍算个什么?也敢野望替代公主?
轮亲疏,赵玉儿是她赵沁族妹,从小养在赵沁身旁,这亲厚哪是周珍能比的。
轮情分,李纾是赵敏心尖宠,惦念一生,挂在心头人儿。
周珍又是谁,赵敏可曾想起过哪怕一时。
想到竟有人敢冒犯李纾,赵敏心头怒意如沸水般翻涌上来。
她盯着周珍,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沉,直透出隐隐杀意。
周珍被她这样看着,不由自主瑟缩了下。
她终于怕了。
这几年,她本已死心。
可今日她见赵敏脸色不愉、心情不佳,只道是赵玉儿惹怒赵沁,才来乔青阁消遣解闷、排遣寂寞。
她心里那点野望,又蠢蠢欲动烧起来。
她想让赵敏丢开一切,与自己来一场酣畅淋漓亲密。
她心里明白,自己永远替代不了赵玉儿,可只要与赵敏有了那层亲近,至少能留在她身旁,也许有一日,能一步一步,取而代之。
这念头,让她心中火热。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赵敏不仅发脾气,还这般呵斥她。
这是她认识赵敏以来,头一回被这样当面发作。
周珍终于记起赵敏身份。
晋国长公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不是她一个乔青阁里讨生活的女子,能惹得起的。
她方才念头,当真是鬼迷了心窍。
若真个能勾得动这位长公主,何须等到今日?
早在十几年前、赵玉儿之前,就该成其好事了。又何必痴心妄想到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