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李纾自汴京遁出,隐身施展身法,循着道种中那丝感应,一路追来。
她赶到时,正见虚竹与一干人斗在一处。
那女童早已脱困,正坐在一旁,冷眼指点着虚竹:
“蠢才!叫你点他意舍穴,你偏点偏了半寸,点中阳纲穴!这般毛手毛脚,几时才能长进?”
虚竹满头大汗,手忙脚乱,使的正是李纾留在道种里的那几路基础功法。
他记性好,招式虽使得磕磕绊绊,到底也把不平道人、乌老大等逼得近不得身。
李纾隐身在一株老树之后,看得暗暗点头:
「这孩子,倒是块璞玉。心性纯善、根骨不差。五十年内力给他,也不算明珠暗投」
她并未现身,只静静看着。
那女童见虚竹越斗越有章法,忽然道:
“松球!摘十二枚松球,每手六枚,这般运一口气,掷出去!”
虚竹依言而行。
他体内真气奔腾,双手一扬,十二枚松球同时掷出,拍拍拍拍几响,四个人翻身摔倒。
那矮子抛下双斧,滚下山坡去了。
虚竹掷出松球,见雪地上片片殷红,四人身上汩汩流出鲜血,不由得呆住。
他颤声道:“我…我打死他们了?”
低头再看,见不平道人额角上,有个鸡蛋般大洞孔,一枚松球竟打进了他脑袋里。
再看其余三人,心口、喉头、鼻梁各中松球,都已气绝。
虚竹双腿一软,跪倒在雪地里,放声大哭:
“罪过,罪过!小僧…小僧竟连杀三人!这杀戒…这杀戒…”
他想起自己自幼在少林寺持戒修行,如今竟犯下杀生第一大戒,
心中惊惧交集,浑身发抖,泪水滚滚而下。
李纾在暗处看着,没有半分嘲笑之意。
她见小和尚跪在血泊之中,哭得那般伤心,反倒觉着他淳朴善良得可爱。
这世间之人,杀人如麻者尚不以为意,他一个失手伤了人命,便这般痛悔。
这赤子之心,最是难得。
女童,天山童姥冷笑一声,
“你哭什么?你已打死他们,难道他们还会活转来?
快起来,替我护法。姥姥饿了,要喝鹿血练功了。”
她嘴上说得刻薄,可望着虚竹那副痛悔模样,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异样:
「这小和尚,心肠倒是软。我活这许多年,见惯了杀人如麻的枭雄,
倒头一回见着,杀了人自己先哭得死去活来的。
这和尚…也算是个有良心的」
这般想着,童姥对这小和尚印象,不知不觉好了几分。
此后数日,童姥带着虚竹,一路向西。
她传授虚竹运气法门,虚竹也尽心尽力护持于她,喂她寻来活鹿生羊,供她饮血练功。
二人一老一小,一个刻薄毒辣,一个老实纯善,竟也相处得颇为和睦。
李纾隐着身形,一路跟在后头看热闹。
看着童姥指点虚竹,看着童姥一日比一日长大,从八九岁女童,
渐变成十一二岁、十四五岁少女模样,心中也不禁暗叹:
「这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返老还童,每三十年一轮。
她若练到圆满,回复九十六岁功力,怕又要去寻李秋水拼命了。这些恩怨,真是一笔烂账」
这日,童姥忽然道:“小和尚,那贱人(李秋水)找不到姥姥尸体,必然不肯干休。
方圆二千里内,大约只有一个地方她不会去找,那便是她自己家里。”
虚竹奇道:“前辈家里?前辈的家在何处?”
童姥冷冷一笑:“西夏皇宫。那贱人,是西夏国皇太妃。”
虚竹吓了一跳,做梦也想不到,李秋水竟是西夏国皇太妃。
可童姥既然这般说了,他也只得依言,背着童姥,趁着夜色,悄然潜入西夏皇宫。
李纾隐身在后,看着童姥一路指点虚竹,躲过一队队护卫,钻进皇宫西北角一座大石屋。
那石屋门口堆满麻袋,门内寒气森森,竟是一座冰库。
童姥带着虚竹,一层层直下到第三层冰库,方舒了口气,
“咱们深入地底第三层了,那贱人再鬼灵精,也未必能找得到姥姥。”
此后数日,童姥便藏在这冰库之中,练返老还童的神功。
虚竹陪在一旁,倒也安稳。
只是有一夜,虚竹睡梦之中,忽然闻到一阵甜甜幽香。
他迷迷糊糊睁眼,只觉一具温软身子,靠在自己胸前。
他大吃一惊,颤声问道:“你…你是谁?”
那少女道:“我…我好冷,你又是谁?”
虚竹今年二十有四,从未亲近过女子。
可好色而慕少艾,本是人之天性。
他双手触到少女柔腻温热肌肤,一颗心几乎要从腔子里跳出来,却舍不得放开。
少女依偎在他怀中,低声道:
“你是我的梦中情郎,我叫你‘梦郎’。梦郎,梦郎,你说这名字好不好?”
虚竹道:“嗯,你是我的梦中仙姑,我叫你‘梦姑’,好么?”
少女拍手笑道:“好啊。你是我的梦郎,我是你的梦姑。
这样甜梦,咱俩要做一辈子,真盼永远也不会醒。”
两人在这黑暗冰窖之中,情浓意洽,相拥而卧,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
直到童姥用毛毡将少女裹起,带了出去,虚竹才惊觉,自己竟已…犯了色戒。
他瘫软在地,心中又羞又愧,只觉自己罪孽深重,当真做不得佛门弟子了。
可少女的温柔情意,如刻骨铭心般,怎么也忘不掉。
他日日盼着童姥再将梦姑带来,度日如年。
童姥见他这副魂不守舍模样,冷笑不已,也不点破。
这日,童姥又在少女与虚竹相会之后,趁着虚竹沉沉睡去,将少女悄悄带走,送出冰库。
她转回冰库,从怀中取出一包物事,那是她从西夏皇宫,御厨房里偷来的熟食。
她盘膝坐在地下,大口大口吃着,一边吃,一边喃喃自语,语气好不得意:
“嘿嘿,李秋水那贱人,你万万料不到罢?你孙女,竟叫我送给了小和尚。
你千方百计护着她,不叫她受半点委屈,如今呢?哈哈,小和尚倒是好艳福…”
李纾站在她身旁。
童姥虽看不见她,却感觉身边多了一缕若有若无气息。
她正自得意,只道是自己错觉,并未放在心上。
李纾忽然出声,“你很得意?”
童姥吓得一个激灵,口中的肉,险些噎在喉咙里。
她霍然站起,强自镇定,一双精光四射眼睛,四下里扫视一圈,却哪里见得到半个人影?
她沉声道:“是谁?装神弄鬼,给姥姥滚出来!”
冰库中寂然无声。
童姥等了片刻,不见回应,心下稍定。
方才她只听得几个字,可声音清冷,绝非李秋水。
她与李秋水自小一同长大,对她声音,熟悉得不能再熟。
不是李秋水。
那会是谁?
童姥心中警铃大作。
她第一个念头,便是别的仇家寻了来。
可转念一想,自己那些仇人,能有这般神不知鬼不觉潜到身旁、连她也察觉不出的,一个也想不出来。
她正自惊疑,声音又响起来,语气中透出嗤笑:
“童姥,你这事做得有些阴损了罢。
把李秋水孙女,送给小和尚,这算是报恩,还是报仇?”
这次,童姥听得分明,声音发自自己身侧三尺之内。
她猛地运起轻功,一掌拍出,直向声音来处击去!
这一掌她用了全力,掌风凛冽,裹着数十年功力,
但听得“砰”一声巨响,却只打碎了几块坚冰,碎屑四溅,哪里有什么人影?
童姥心头一凛,正要再寻,忽听得身后一个声音淡淡道:“你这长春功,也不过如此。”
童姥大惊,霍地转身,却觉浑身一僵,竟已动弹不得!
她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此人制住我,竟连半分声息也无!
这般手段,便是李秋水那贱人也万万不及。此人到底是谁?」
她强压着惊骇,凝目望去,只见一个女子,自她身后缓缓踱步而出。
女子脸上蒙着一方纱巾,看不清容貌,只能瞧出是个年轻女子。
她步态从容,仿佛走在自家后花园里般,身上更无半分杀气,却让童姥心底生出寒意。
那女子走到童姥面前,站定。
童姥目光,忽然落在她左手拇指之上,那里戴着一枚扳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