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肃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抹布已经被她攥出了褶皱。她松开了那块抹布,转身走回灶台前——不是因为不想看了,是因为她知道,这支舞结束了。
钱宴站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没有动。他看到她在月光中收势、低头、把呼吸慢慢调匀的全过程。他没有鼓掌,没有说话,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站在那里,把她站在月光中的样子收进了心里——和多年前她在破庙坑底蹲下来按着他伤口时的那双眼睛放在一起。
十、那幅画
第二天清晨,玉瑶坐在二楼的窗前,铺开了一张宣纸。
她研好墨,提起笔,在纸上画了起来。她画得很慢——不是不熟练,是每落一笔都要停下来想一想,像是在用笔画来确认那些记忆中的细节是否正确。她画了一座凉亭,亭顶的瓦片有些碎了,檐角挂着一串雨水,正在往下滴。亭外是一片雨幕,密密的,斜斜的,把整座亭子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亭内的石凳上,画了一个小小的轮廓——没有画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剪影,像是坐在那里的人不需要被看清脸,只需要知道他在那里就够了。
她画完之后,放下笔,等墨迹干透,然后把宣纸小心地卷起来,用一根细绳扎好。她没有在画上留字,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她把画轴握在手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推开门,走下了楼。
钱宴站在后院里,正在教阿诚站桩。阿诚扎着马步,脸憋得通红,看到玉瑶从楼里走出来,叫了一声“娘亲”,马步歪了一瞬又自己正了回来。钱宴没有回头——他听到了玉瑶的脚步声,但他没有中断阿诚的训练,等阿诚把这组冲拳打完之后,才转过身来。
玉瑶站在走廊下,手里握着那卷画轴,没有走过来。她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决定好了的事:“画好了。”
钱宴走过去,接过那卷画轴,没有打开看。他把它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他知道了的事:“我让人送到大理去。”
玉瑶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她没有说“谢谢”,没有说“麻烦你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把那卷画轴收进怀里。她知道他一定会让人送到。就像他一定会替她守住那些她不能对人言说的心事。
十一、各自的去向
钱宴在那天下午去了焚天阁的废墟。
他在那片焦黑的空地上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用手拨开一层浮灰,露出了地下一小块没有被烧透的木料。他把它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焦黑的,边缘已经炭化了,但还能看出是槐树木料的纹理。他把它握在手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看着站在他身后的影。
“影——你来焚天阁多少年了?”
影站在废墟的边缘,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算一笔他已经很久没有算过的账:“二十三年。”
钱宴点了点头。他把那块焦黑的木料放在影的手里,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那从现在开始——焚天阁是你的了。”
影握着那块焦黑的木料,没有推辞,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被烧焦的槐树木料,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块木料收进了怀里——和他那枚新刻的令牌放在一起。
“那阿肃那边——”
影沉默了片刻。他站在废墟的边缘,目光没有看向萦梦楼的方向,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被他咽了下去:“我跟她说过了。她说——她要在萦梦楼再待一段时间。等她想走了——她会告诉我。”
钱宴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影站在废墟边缘的样子——他握着那块焦黑的木料,站在焚天阁的废墟前,像一个终于接过了某样东西的人,虽然那东西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了,但他还是接过去了。他没有说“你做得对”,没有说“好好干”——他只是伸出手,在影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拍很轻,但影站在那里,把那个动作收进了心里。
十二、蓝花楹下
四个月后。临安城外,青溪镇。
玉瑶走的那天,是暮春。萦梦楼后院的槐树已经长出了满树的新叶,阿肃做的桂花糕还温在灶台上,柳儿在前厅拨了一上午的算盘,拨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发现那声音里少了点什么——少了二楼那扇窗被推开时的吱呀声,少了那个烟紫色的身影从走廊尽头走过的脚步声。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要去哪里。
钱宴站在萦梦楼后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阿诚站在他身边,仰着头问他:“爹爹——娘亲去哪里了?”
钱宴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把阿诚被晨风吹乱的头发理了理,说了一句:“娘亲去种花了。”
阿诚不太懂“种花”为什么要走那么远,但他没有再追问。他蹲回石桌旁,开始练他的马步冲拳——一拳,又一拳。他打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全部砸进空气里。
四个月后。
萦梦楼后院,阿诚蹲在石桌旁,练完了一整套冲拳之后,站起来,跑到钱宴面前,叉着腰,嘟着嘴,仰着头——他已经用这个姿势问过无数次了,每一次的答案都不能让他满意。
“爹爹——娘亲到底去哪里了!”
这已经是他这四个月里问过最多的一句话了。玉瑶走后的每一天,他都会追着钱宴问一遍——有时候是清晨练拳之前问,有时候是傍晚吃完饭之后问,有时候是半夜醒了揉着眼睛跑到钱宴房间门口问。钱宴每次的回答都不一样——“快了”“再过一阵子”“等娘亲的花开了”。但阿诚已经不信了。他叉着腰站在钱宴面前,嘴巴嘟得能挂一只油瓶,大有不得到一个真正答案就不罢休的架势。
钱宴蹲下来,和他平视。他伸手把阿诚因为练拳而蹭到额角的一缕头发拨开,然后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嘴角带着一丝阿诚没有察觉到的弧度:“今天带你去找娘亲。”
阿诚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像被点着了一样亮了起来,整个人从一只气鼓鼓的小青蛙变成了一颗被点燃的小炮仗,在原地跳了两下,连问了三个“真的吗”,然后转身就跑回屋里去收拾他的“行李”——其实就是他编的那几只草蚱蜢和一只他从窗台上小心翼翼取下来的竹篾王八,用一块旧布包好,抱在怀里,跑回钱宴面前,气喘吁吁地说:“我准备好了!”
钱宴看着他怀里的布包,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带一只王八去找娘亲。他只是伸出手,把阿诚抱了起来,走出了萦梦楼的后门。
青溪镇。午后。
玉瑶蹲在一间小木屋前的花圃中,正在给一株刚移栽好的月季浇水。
小木屋不大,但门窗都朝南开着,春末的风穿堂而过,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木屋前的花圃里,月季开得正好——粉的、白的、浅红的,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像是把整个春天都圈进了这一小块地里。花圃旁边,一棵蓝花楹正安静地站着。树干已经有手腕粗了,枝叶茂密,枝头挂满了淡紫色的花苞——还没有完全绽放,但已经能看出再过不久,它会开成一树紫色的云。
这间小木屋是她很多年前买下的。那时候她还在追查韩侂胄的案子,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结案的那一天。她只是有一次路过青溪镇,看到这座废弃的小屋和屋前那片荒芜的院子,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她能活下来,她想在这里种满花。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她甚至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真的来这里住。但她还是买下了它,把钥匙藏在了门口第三块砖下面,然后回了临安,继续过她的日子。
她没有想到,四年后,她会真的站在这里,手里握着一把水瓢,给一株月季浇水。
她直起腰来,擦了擦额角的汗,正准备去井边再打一桶水——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的,带着一个孩子特有的、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尖亮,像一只被放飞了的小鸟划过整片田野的上空:
“娘——亲——!”
玉瑶手里的水瓢在半空中停住了。她直起身来,循着声音望去——田野尽头的小路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朝她狂奔而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深灰色衣裳的人,步伐不紧不慢,但始终保持着和那个小身影之间固定的距离。那个小身影跑得太急了,被田埂上的土块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但他在空中胡乱挥了两下手臂稳住了自己,连速度都没有减,继续朝她冲过来。
“娘亲——!娘亲——!娘亲——!”
玉瑶放下水瓢,蹲下来,张开手臂。阿诚一头扎进她怀里,冲力大得让她往后晃了一下,她用手撑住地面才稳住。阿诚把脸埋在她肩膀上,两只手死死地搂着她的脖子,像是怕一松手她又会消失一样。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带着跑得太急之后的喘息和一点点委屈:“娘亲你怎么走了这么久……我每天都有练拳……我每天都问爹爹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等花开了……可是花开了好久了……”
玉瑶没有说话。她抱着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她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但很轻,像是在哄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小兽:“娘亲不是回来了吗?”
阿诚从她肩膀上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他吸了一下鼻子,认真地看着她,然后从他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中掏出一只竹篾王八——是允溪削的那只最小的、最丑的、壳上被削出好几道凹痕的那只。他把王八举到玉瑶面前,认真地说:“我把这个带来了。我替娘亲保管好的。”
玉瑶低头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竹篾王八。允溪削的。她认出了那只王八——它原本一直蹲在萦梦楼后院的窗台上。她不知道阿诚是什么时候把它收起来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到要带着它来找她的。她伸出手,接过那只王八,握在手心里,握了片刻,然后放进了自己的荷包里——和那枚刻着“棽”字的玉印放在一起。
“谢谢阿诚。”她说。
阿诚咧嘴笑了。然后他转身,指着花圃旁边那棵蓝花楹,大声问:“娘亲——这棵树是你种的?”
“嗯。”
“它会开花吗?”
“会的。”
“开什么颜色的花?”
“紫色的。”
阿诚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我等它开花。”
玉瑶没有回答。她蹲在花圃边,看着阿诚蹲在那棵蓝花楹幼苗前,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叶片,然后缩回手来,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她看着他的背影,目光不自觉地越过他的头顶,落在站在田埂上的那个人身上。
钱宴站在那里,没有走过来。他隔着一整片花圃的距离,看着她蹲在花圃边的样子——她穿着一件粗布衣裳,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上还沾着泥土,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散落在脸侧。她和他记忆中那个萦梦楼头牌判若两人,但和她十六年前在破庙坑底蹲下来按着他伤口时的那个影子,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他穿过那片花圃,走到她面前。他没有说“这里真好”,没有说“你辛苦了”——他只是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那棵蓝花楹——是我托人从大理带回来的那棵吗?”
玉瑶没有回答。她蹲在那里,握着水瓢,低着头,耳根泛着一层极淡的红。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钱宴从她那没有否认的沉默中,读到了他需要的答案。他蹲下来,和她平视,伸出手,把她发间沾到的一小片落叶摘掉,然后说了一句——声音比他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他也已经想了很久的话:“我把官辞了。萦梦楼那边——柳儿和如眉打理得很好。阿肃留在萦梦楼,影隔几天会去一趟。”他停了一下,然后说出了最后一句:“我没有别的地方要去了。”
玉瑶蹲在那里,握着水瓢,把那句话听完。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阿诚已经放弃了研究那棵蓝花楹,转而跑去追一只菜粉蝶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说给面前那株月季听的:“那间屋子东边还有一间空房。我还没来得及收拾。”
钱宴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朝着那间空房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收拾好了——那棵蓝花楹,我能不能分一半?”
玉瑶蹲在花圃边,握着水瓢,没有回头。但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像是冰面下的水流终于涌上了地面的温度:“你不是已经把大理那棵带回来了吗?”
钱宴站在那间空房的门口,背对着她,握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一道弧度不大,但它是完整的,没有任何压抑,没有任何克制。他推开了那间空房的门,走了进去。
那天夜里,阿诚在玉瑶的床上睡着了。他手里还攥着一只草蚱蜢——是他来之前新编的,说要送给娘亲的,但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就在她怀里睡着了。他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不知道在梦里追到了多少只菜粉蝶。
玉瑶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阿诚熟睡的脸。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蜷缩着的小小的身子上,落在他的睫毛上。她伸出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然后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钱宴站在木屋前的花圃边,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听到她走出来的脚步声,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朵刚从枝头摘下来的蓝花楹——不是那棵大树上摘的,是从那棵幼苗上摘的。很小,花瓣还没有完全展开,但已经有了蓝花楹该有的颜色。
他转过身来,把那朵花递到她面前。
玉瑶低头看了看那朵花,没有立刻接。她站在那里,隔着月光和他的目光之间的距离,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接过了那朵花。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指尖时,两个人都没有立刻收回手——那一下接触很短,但谁也没有先缩回去。
“钱宴。”她叫他的名字。
他看着她。
“那间空房——不用收拾了。”
月光下,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夜风中,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那片花圃上,落在那棵还没有开花的蓝花楹幼苗上。钱宴站在那里,没有回答。但他在月光中,朝她伸出了手。
玉瑶低下头,看着那只伸到她面前的手——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她见过这只手握刀的样子,见过这只手杀人的样子,见过这只手替她包扎伤口时稳得没有一丝多余抖动的样子,见过这只手握住那枚磨得发亮的平安扣在晨光中递向她的样子。她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夜风从花圃上方吹过,吹动那棵蓝花楹幼苗的叶片,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朵被他摘下的小花被玉瑶握在手心里,花瓣的边缘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紫色的光。
钱宴没有松开她的手。
他站在那里,在月光下看着她——她微微低着头,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朵蓝花楹被她握在胸前的位置。他从来没有用这种目光看过任何人。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一个人终于找到了他找了很久的东西时,那种近乎于小心翼翼的确认。他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指尖在他的掌心里微微蜷曲了一下——不是退缩,是一种回应。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像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前方亮起了一盏灯,反而不太敢相信那是真的。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放开。他往前走了半步,近到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气——不是脂粉的香,是阿肃做的桂花糕的那种朴素的、扎实的香气,和她身上那种常年和草药、泥土打交道的气息混在一起,成了她独有的味道。他在这个距离上停了一下,像是怕走得太快会把什么东西惊走。
他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个人都没有闭眼——他们在极近的距离里看着对方的眼睛,近到能从对方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他看到她的瞳孔里映着月光和一个小小的他,这个画面让他觉得喉咙发紧,像是有很多话堵在那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瑶儿。”他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答,但她没有退开。她只是站在那里,在他的呼吸能吹动她额前碎发的距离里,安静地等着他。
他的手指从她的手腕上滑下去,握住了她的手心——然后他停住了。
他触碰到的不是她掌心的薄茧。是她的脉搏,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在他的指腹下跳动着——均匀的,稳定的,不急不缓。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他的脑海里闪过了很多画面——他在萦梦楼后院见过她卷起袖子洗衣裳时露出的手臂内侧,那里干干净净,没有守宫砂,没有任何标记。但他也记得柳儿有一次无意间说漏嘴的一句话——“玉瑶姐姐从来不让我们进她的房间打扫,她说她自己来。”他当时没有在意这句话。此刻他握着她的手,在月光下,那些他从来没有放在心上的细节忽然全部涌了上来。
他想起她在萦梦楼的那些年——她是头牌,却从不留客过夜。每次宴席散场,她总是第一个退回后台的人。她陪客人喝酒,但从不让自己喝醉。她跳舞的时候,目光永远清冷而克制,像一把藏在丝绸下面的刀。他也想起那些年萦梦楼里的传闻——有人说玉瑶姑娘是柳妈妈留给自己的王牌,轻易不让人碰;有人说她背后有大人物撑着,没有人敢动她;还有人说她其实早就有了相好的,只是一直藏在暗处。他听过那些传闻,但他从来没有问过她,因为他觉得那是她的过去,她没有主动说,他就不会问。
但此刻他握着她的手,感受到她掌心里那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茧,不是被任何男人碰过的痕迹。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一样劈进了他的脑子里——她在萦梦楼里住了这么多年,却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碰过她。她守着自己,守了这么多年。不是因为她要留给什么人,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把自己交给那座楼。她在那里学会了斟茶、学会了跳舞、学会了笑,学会了用各种方式在男人中间周旋而不落下风——但她从来没有把自己当作那座楼的一部分。她始终是那个从水缸里爬出来的棽芷瑶,一个等待着自己能离开的那一天的棽芷瑶。
钱宴站在那里,握着她的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见过太多在青楼里沉沦的女人——有些是被迫的,有些是自愿的,有些是在日复一日中慢慢忘记了自己还能离开的。她在那座楼里住了那么多年,每天都在刀尖上行走,每天都在各色目光中周旋——但她干干净净地走了出来。不是别人放过她,是她自己守住了自己。他忽然觉得自己何德何能——他何德何能,能站在这里,握着她的手,站在她亲手种下的花圃前。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月光下,他的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怜悯,没有心疼到让她觉得被冒犯的东西——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他重新认识了她一遍的目光。那种目光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近乎于虔诚的东西。他握着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上,让她隔着衣料感受他的心跳——那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用这个动作告诉她:你守了这么多年的自己,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瑶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他平时低了很多,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被他咽下去了,又像是那些话太重了,重到需要用最轻的声音才能说出口。“你在那座楼里守了自己这么多年——不是为了等任何人来带你走。你是为了等到你自己能走的那一天。”
玉瑶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手贴在他的胸口上,感受着他的心跳透过衣料传到她的掌心里。她低着头,没有让他看到她的表情。但她握着他的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只有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被触动了,被她按住了,又被她放了出来。她没有想到他能说出这句话来。她以为他会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以为他会心疼她在那座楼里受过的委屈,以为他会说一些“你辛苦了”之类的话。但他没有。他看懂了——他看懂了她为什么要守着自己,看懂了她不是在等任何人来救她,她是在等自己攒够了力气,自己走出去。
“我走的那天——”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说给那朵蓝花楹听的。“在萦梦楼门口站了很久。不是舍不得——是怕自己回头。”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目光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空的——是她在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终于可以站在一个人面前,把那些话说出来了。
“我怕一回头,就看到你站在那棵槐树下。那我就真的走不掉了。”
钱宴站在那里,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花圃边的泥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他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轻轻地敲了一下,然后彻底裂开了——不是碎裂,是那种冰封了很久的河面在春天到来时终于裂开的声响。他这一生,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用这种方式需要过。焚天阁需要他,是因为他能杀人;钱府需要他,是因为他能撑住门面;杨皇后需要他,是因为他能替她做事。只有她——她说的不是“我需要你”,她说的是“我怕一回头就看到你,那我就真的走不掉了”。她在告诉他:你是那个会让我犹豫的人。你是那个让我差一点没有勇气离开的人。你是那个让我想要留下来的人。
他低下头,吻了她。
不是试探的那种吻——是一个已经等了太久的人,在终于等到之后,反而放慢了速度的吻。他在靠近她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泡泡一样浮上来——他这辈子杀过很多人,握过很多次刀,但没有任何一次比此刻更让他觉得他的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想托住她的脸,又怕自己的手指太粗糙会弄疼她;想揽住她的腰,又怕力道没掌握好会让她不舒服。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一件他太珍惜的东西。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托着她的后脑勺,像是托着一件他不敢用力、又不敢松手的东西——用力了会碎,松手了会飞走。她的发丝比他想象的要软,带着白天在阳光下晒过的温度和花香。这个触感让他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地方彻底松了下来。那朵蓝花楹被她握在手里,在两个人的胸口之间被轻轻压了一下,花瓣的边缘蹭过他的衣襟,留下了一道极淡的紫色痕迹。今夜他们完完全全的把最真实的自己交给了对方。
夜风从田野上方吹过,吹动那棵蓝花楹幼苗的叶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鼓着掌。
月亮在云层后面慢慢移动着,把清冷的光铺满了整片花圃。
钱宴在月光中闭了一下眼睛。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那个雪夜里被放在钱府后门台阶上的竹篮,想起了焚天阁后院那棵枯死的槐树,想起了他在无数个深夜独自坐在灯下翻阅那些旧账册时的侧影,想起了她蹲在破庙坑底按着他的伤口说“别死”时的声音。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他脑海里闪过,最后全部汇聚成了此刻掌心传来的她的温度。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他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杀过人,救过人,查过案,坐过官。但没有一件比得上此刻,站在月光下,握着她的手,觉得这辈子值了。
第二天清晨。
阿诚醒了。
他翻了一个身,伸手往旁边摸了摸——空的。凉的。没有娘亲的手臂,没有娘亲的温度。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睡在一张席榻上,身上盖着一张小被子,被子的边角被掖得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娘亲的手笔。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习惯性地往娘亲的床上看了一眼——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娘亲的床上,除了娘亲之外,还躺着另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衣,头发有些散乱,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赫然是爹爹。
阿诚愣在原地,像一只被点了穴的小青蛙。他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的席榻——席榻。硬邦邦的席榻。离娘亲的床至少有三步远的席榻。他昨天晚上明明是在娘亲怀里睡着的,怎么一觉醒来就被挪到了这个冷冰冰的席榻上?而爹爹——爹爹居然睡在娘亲的床上!
他越想越气,嘴巴越嘟越高,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小包子。他翻身从席榻上爬下来,光着脚丫啪嗒啪嗒跑到床边,伸出手去推钱宴的肩膀,用的力气比上一次大了整整一倍。
“爹爹!你为什么睡在娘亲的床上!为什么是我睡席榻!”
钱宴被推醒了。他睁开眼睛,看到阿诚叉着腰站在床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印子,但表情已经不是委屈了——是愤怒,是那种“我被背叛了”的愤怒。他的眼眶红红的,嘴巴瘪着,像一只被抢了窝的小兽,随时都有可能放声大哭。
“……娘亲是我的!爹爹你不许睡在娘亲旁边!要睡也是我睡!”
钱宴躺在床上,看着阿诚那张又气又委屈的小脸,沉默了片刻。他没有解释为什么阿诚会被挪到席榻上,没有说“你还小不懂”——他只是伸出一只手,把阿诚从床边捞起来,放在了他和玉瑶中间。
“那今天让给你。”
阿诚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钻进被窝里,一把抱住了玉瑶的手臂,侧过头来看着钱宴,用一种“我赢了”的眼神狠狠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虽然他其实已经不困了,但他决定再睡一会儿,好守住这个好不容易抢回来的位置。但他闭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睛,侧过头来补了一句,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消散的委屈:“那今天晚上我也要睡在娘亲旁边。爹爹睡席榻。”
钱宴没有回答。他侧躺着,看着阿诚把脸埋进玉瑶手臂里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他需要考虑一下的事:“……我考虑考虑。”
阿诚哼了一声,把脸转过去,不再理他了。
玉瑶其实早就醒了。从阿诚翻身坐起来的那一刻她就醒了。她闭着眼睛,听着阿诚从席榻上爬下来、啪嗒啪嗒跑到床边、用尽了全身力气去推钱宴肩膀的那一连串声响,听着他愤怒地质问“为什么是我睡席榻”,听着他宣布“娘亲是我的”,听着他最后那句“爹爹睡席榻”。她闭着眼睛,没有睁眼,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极轻微的那种,是那种她努力了也没能完全压住的弧度,像是春天里第一道裂开冰面的细纹,在晨光中一点一点地扩大。
她没有睁眼,但她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准确地落在了阿诚的头顶上,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今天晚上,娘亲和阿诚一起睡。让爹爹睡席榻。”
阿诚猛地睁开眼睛,抬起头来看着玉瑶——她仍然闭着眼睛,但嘴角那丝弧度没有收回去。他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之后,转过头来看着钱宴,用一种正式的、胜利者的语气宣布:“听到了没有!娘亲说的!”
钱宴躺在另一边,看着阿诚那副得意洋洋的小表情,没有反驳。他只是伸出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了阿诚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趁着阿诚不注意,飞快地在玉瑶的额角上亲了一下。
阿诚没有看到。但玉瑶感觉到了。她闭着眼睛,没有睁眼,但她握着阿诚的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窗外,那棵蓝花楹幼苗在晨光中安静地站着。枝头那朵小小的花苞,比昨天又展开了一些——也许再过几天,它就会开出第一朵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