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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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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不想看了。

他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脸。水碰到伤口的时候,刺痛像针扎一样,他没有躲,把脸整个埋进冷水里,憋了十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水滴从脸上往下流。

他从抽屉里翻出那管药膏——徐漾给他的那管新的,说是对旧伤也有效的那种。他用棉签蘸了药膏,涂在脸上、嘴角上、肩膀上。药膏凉丝丝的,涂上去之后那种火辣辣的痛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然后他坐回到书桌前,打开了台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打开台灯,也许是想做点什么正常的事来告诉自己一切都还好,也许只是不想在黑暗中一个人待着。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的便利贴上。那张便利贴还在,打印的那行字还在——“月考好好考”。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那支黑色的钢笔,在便利贴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考完了。不知道考得怎么样。”

写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很可笑。他爸刚刚打了他一顿,他现在坐在书桌前,在一张“月考好好考”的便利贴上写字,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覆盖掉,好像这样就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把笔放下,把手机拿起来。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徐漾发来的,时间是凌晨一点零三分——在郁江津回家之前。

徐漾:你睡了吗?我睡不着,做了两套英语阅读,越做越精神。

郁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他想回点什么。想说“我也睡不着”,想说“刚才我爸打了我”,想说“我嘴角流血了,脸肿了,肩膀可能也青了”。但这些话太大了,大到他不知道该怎么放进一条微信消息里。而且现在是凌晨两点,徐漾可能已经睡了,他不想在徐漾睡着的时候把这些东西发过去,让徐漾明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看到。

他把手机放下了。

没有回。

他关上灯,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仰面看着天花板。左脸的肿痛一阵一阵地传来,像潮水一样,涨起来又退下去,涨起来又退下去。嘴角的伤口还在隐隐地疼,口腔内壁被牙齿磕破的地方火辣辣的。

天花板上那个歪掉的灯罩在月光中还是那个角度。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灯罩的时候,那是他妈走后第三个月,有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发呆,忽然发现灯罩歪了。他当时想着明天要把它扶正,但第二天他忘了,第三天也忘了,后来就再也没有想起来过。

一歪就是两年。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子里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在想。他想起月考的数学卷子,想起徐漾说的那句“从这一页开始,慢慢来”,想起温澜桉投进三分球后看谢栀蓝的那个眼神,想起方远说“我妈今天可能会少骂我两句”。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徐漾说他自己睡不着,做了两套英语阅读。徐漾也会睡不着,这个年级前三、永远笑眯眯、看起来什么都不缺的人,也会在凌晨一点多睡不着,需要靠做英语阅读来打发时间。

他不知道徐漾为什么睡不着,就像徐漾不知道他为什么睡不着一样。每个人都有一些不愿意说出来的东西,藏在凌晨一点多的深夜里,藏在做不完的英语阅读里,藏在涂不完的药膏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肿起来的那半边脸碰到枕头。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了和徐漾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

郁桑:我也睡不着。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徐漾大概已经睡了。他把手机放回枕头边,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强迫自己入睡,而是放任自己在黑暗中清醒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自己还活着这件事。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郁桑觉得自己的左脸像是被人用砂纸打磨了一整夜。

他睁开眼,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枕头边上。他伸手摸了摸左脸,手指碰到肿胀的皮肤时,疼得他嘶了一声。肿没有消,反而比昨晚更厉害了,从颧骨到下颌线,整片都是肿的,摸上去硬邦邦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下了床,走到卫生间,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自己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左脸肿得很明显,脸颊的轮廓已经完全变形了,嘴角的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裂开了,渗出一点点血。左眼下面的青黑和红肿混在一起,变成了黑紫色,看起来像被人用沾了墨水的布擦了一下。

他试着做了一个面无表情的表情,发现左半边脸已经不太受控制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只能往上牵一点点。

他用冷水洗了脸,刷牙的时候牙刷碰到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蹲了下去,蹲在洗手台前面,捂着脸,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他换了校服,白色的衬衫,领子立起来,刚好能遮住脖子上的痕迹。他检查了一遍,确认袖子和衣领能盖住所有不该被看到的地方,然后把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他走出房间,下楼。

客厅里没有人。茶几上放着一个空了的白酒瓶,地上有几滴干掉的水渍。他爸大概还在睡,卧室的门关着,里面传来均匀的鼾声。

郁桑没有去看那扇门。他径直走向门口,换了鞋,打开门,走了出去。

十一月的清晨,风已经很冷了。他走出别墅区的大门,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路往学校走。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只剩下几片枯叶还挂在枝头,在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空气里有一股烧树叶的味道,不知道是谁家在烧落叶,烟雾从某个院子后面的围墙里飘出来,在晨风中慢慢散开。

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徐漾。

徐漾站在校门口的石墩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煎饼果子。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头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他正低着头看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眉头微微皱着。

郁桑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不想让徐漾看到他的脸。不是怕徐漾害怕,是怕徐漾露出那种眼神——那种“你怎么了”“谁打的”“疼不疼”的眼神。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那种眼神,他不知道该说“没事”还是该说实话,他不知道说了实话之后徐漾会做什么——会去找他爸理论?会告诉老师?会用那种“我要保护你”的姿态站在他面前?

他不想让徐漾变成那样。他不想让任何人变成那样。

他低下头,把校服的领子立得更高了一些,把左半边脸藏在领子的阴影里,低着头往校门里走。

“郁桑。”

徐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郁桑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郁桑!”徐漾的声音更大了,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急促。脚步声从身后追了上来,越来越近,然后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按的地方,刚好是他昨晚被他爸拳头砸中的位置。

郁桑的身体猛地一僵,那种本能的、被疼痛激发的紧绷让他的肩膀瞬间缩了一下。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只有零点几秒,但徐漾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感觉到了那个僵硬,感觉到了他的身体在最亲密的接触面上发出的那种防御性的信号。

徐漾的手慢慢松开了。

“你怎么了?”徐漾的声音变轻了,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郁桑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地砖。地砖是灰色的,有几块裂了缝,缝隙里长着干枯的青苔。

“没事。”他说。声音是正常的,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和他平时说话的声音一模一样。

“你抬起头让我看看。”

郁桑没有动。

“郁桑,”徐漾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你抬起头。”

郁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抬起了头。

校门口的晨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左脸照得一清二楚——肿胀的颧骨、青紫的眼眶、结了痂又被扯裂的嘴角、变了形的脸颊轮廓。这些东西在清晨的阳光下无所遁形,像一个被拆穿了的谎言,赤裸裸地暴露在徐漾面前。

徐漾看着他的脸,没有说话。

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没有问“谁打的”,没有问“疼不疼”,没有问“你怎么不告诉我”。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就那么看着郁桑的脸,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做了一件郁桑完全没有料到的事。

他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里面装着两个煎饼果子。

“你的,加蛋加火腿加肉松,微辣,葱花香菜都要。”徐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郁桑看着那个塑料袋,没有接。

徐漾把塑料袋塞进他手里,然后转过身,往校门里走了。

郁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煎饼果子的热度透过纸袋传到他的手心里,暖暖的。他看着徐漾的背影,看着他的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看着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更乱了,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远,走进了教学楼,消失在门口。

他低下头,打开塑料袋,拿出煎饼果子,咬了一口。

很烫,很香,很好吃。

和他之前吃过的每一次味道都一样,但又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他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他的嘴角破了,咸味渗进伤口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刺痛,让那个煎饼果子吃起来既有食物的味道,又有血的味道。

他把煎饼果子吃完,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然后走进了教学楼。

走廊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说有笑的,有人在讨论月考的题目,有人在约周末出去玩。郁桑低着头走在人群里,把校服的领子立得高高的,尽量不让别人看到他的脸。

但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还是被方远看到了。

方远正从教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水杯,应该是要去接水。他看到郁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早上好”变成了“卧槽你谁”,然后变成了“我的天你怎么了”。

“你的脸怎么了?”方远的声音很大,大得走廊里好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

郁桑皱了皱眉,把领子又往上拉了拉:“没事,摔的。”

“摔的能摔成这样?你这是从几楼摔下来的?”

“三楼。”

方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少来,你要是从三楼摔下来你现在应该在ICU,不是在这里跟我扯淡。”

郁桑没理他,侧身走进了教室。教室里已经有十几个人了,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抄作业,有的趴在桌上补觉。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放下,然后整个人趴在了桌上,把左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右边的半张脸。

徐漾已经坐在旁边的座位上了,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书页一直没有翻动过。

他看了郁桑一眼,没有说话。

郁桑趴在桌上,闭着眼睛。他能感觉到徐漾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脑勺上,那道目光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但他就是能感觉到,因为那道目光和别人的不一样——别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石头砸在水面上,噗通一声,溅起水花,然后沉下去。徐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没有水花,但水知道它来了,因为水面漾开了一圈很小很小的涟漪。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

李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在讲台上站定,目光扫过全班,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精神起来的话。

“月考的成绩出来了,我已经把成绩单打印出来了,各科的成绩大家可以自己看。”

教室里一片骚动。

“这次月考,我们班整体发挥得不错,尤其是数学,平均分比上次提高了三分。”李老师翻开文件夹,“年级前十我们班有两个,第一名是徐漾。”

全班的目光刷地转向徐漾。徐漾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考年级第一是一件跟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的事。

“第二名是……”李老师念了一个名字,郁桑没听进去,因为他看到徐漾在所有人都看着他、都在为他鼓掌的时候,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不是那种“你看我多厉害”的炫耀,不是那种“你也该学学我”的教导,就是看了一眼,好像只是想确认他还趴在原地,没有消失。

郁桑把脸往手臂里埋得更深了一些。

“郁桑。”李老师忽然念到了他的名字。

郁桑的身体绷紧了一下。

“你这次月考比上次进步了,”李老师的声音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数学47分,比上次多了9分,物理41分,比上次多了3分,英语56分,比上次多了11分。总分排名比上次前进了6名。”

教室里有人小声地“哇”了一声。六名,对于成绩好的学生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一个常年趴在倒数的人,前进六名意味着他从倒数第一变成了倒数第七,这意味着他超过了班里的六个人。

方远转过头来,用口型对他说了两个字:“牛逼。”

郁桑没有说话。他趴在那里,把脸埋在手臂里,左脸的肿胀在手臂的压迫下隐隐作痛,但他没有换姿势,因为把脸藏起来的时候,他就不用去想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这些。

进步了。数学47分。物理41分。英语56分。总分排名前进了6名。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数字念了一遍,然后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用那支黑色钢笔写了一行字。

“数学47分,比上次多9分。物理41分,多3分。英语56分,多11分。总分排名前进6名。”

写完之后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还差很多。”

他不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47分离及格还差13分,41分离及格还差19分,56分离及格还差4分。他每科都还差很多,每科都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他在走了。

哪怕走得很慢,哪怕脸上带着伤,哪怕昨天晚上刚被他爸打过,他还是在走,坐在这个教室里,翻开笔记本,用那支黑色的钢笔,把今天的日期写在第一行。

11月3日,月考成绩出来的日子,他左脸肿着,嘴角带着痂,数学47分,总分排名前进了6名,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冬天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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