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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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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徐漾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天还没黑,但太阳已经很低了,挂在西边的天空上,像一个被压扁了的、发着橘红色光的圆盘,不刺眼,可以直视。阳光从梧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去图书馆的时候,”徐漾忽然开口了,“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校服搭在胳膊上,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郁桑偏头看着他:“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你站在桂花树下,桂花落在你肩膀上,你没有拍掉,就让它们在那里待着。”

郁桑不记得了。他记得那天他在等徐漾,记得那棵桂花树,记得桂花落在他的肩膀上,但他不记得自己没有拍掉。他以为他拍了,但也许他没有,也许他真的就像徐漾说的那样,让那些花在他的肩膀上待着,待到他走进图书馆,待到他坐下来,待到他翻开笔记本,待到他拿起笔,待到那些花自己掉了,落在图书馆的地板上,被拖把拖走了,被水冲走了,消失在了下水道里。他没有留下它们,但它们在他的肩膀上待过,这就够了。

“你那个时候就开始看我了吗?”郁桑问。

“更早。”

“多早?”

“你转来的第一天。你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你看着窗外,我看你。你没有看我。”

郁桑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看着前面那条被梧桐树荫覆盖的路,路的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他们每次都在那里分开,他往左,徐漾往右。那个路口他走过无数遍了,闭着眼睛都能走,但他从来没有注意过那个路口旁边有一棵石榴树,很小,矮矮的,长在路边的花坛里,开着红色的花,一朵一朵的,像挂在枝头的、很小很小的、不会发出声响的鞭炮。

“你为什么看我?”郁桑问。

“因为你看起来像一个人。”

“像谁?”

“像我自己。”徐漾说。

郁桑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徐漾。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场无声的、金色的雨。郁桑看着徐漾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夏天的傍晚变成了琥珀色,透明的,温暖的,像一个被太阳烤过的、放在手心里刚刚好的石头。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很小,但很清楚,像一面被缩小了无数倍的镜子,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那个时候就在等我了?”郁桑问。

“不是在等你,”徐漾说,“是在等我自己准备好。”

“你什么时候准备好的?”

徐漾没有回答。他看着郁桑,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用手指在郁桑的眉心点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一只蝴蝶落在了花蕊上,翅膀还没收拢,就又飞走了。和冬天的那一次一模一样,同一种力度,同一个角度,同一个位置,连停留的时间都一样长。

郁桑的眉心在发烫,不是皮肤表面的烫,是里面的,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像一口被钻开了的井,热气从地底下涌上来,怎么都堵不住。他看着徐漾,徐漾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徐漾呼出的气落在自己的脸上,是暖的,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那种闷闷的、湿湿的、像要下雨又一直没有下下来的温热。

“现在。”徐漾说。

然后他吻了郁桑。

那个吻落在郁桑的嘴角,不是嘴唇,是嘴角,偏右的那一侧,刚好是他笑起来的时候弧度最大的那个位置。很轻,轻到像一片被风吹过来的花瓣,擦过他的皮肤,留下一个几乎感觉不到的、温热的、潮湿的印记。他的嘴唇在碰到郁桑的皮肤之前犹豫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闭着眼睛根本不会感觉到,但郁桑感觉到了,因为他也在闭着眼睛,在黑暗中等待着,不知道在等什么,但等到了,就知道了。

徐漾的嘴唇在他嘴角停留了大概两秒。两秒不长,但足够把一个人的体温从另一个人的嘴唇上传过去,穿过夏天的热空气,穿过被汗水浸湿的皮肤,穿过那些说不出口的、藏了很久的、终于不用再藏的、像夏天的栀子花一样浓得化不开的东西,传到心脏里,传到血液里,传到每一根血管的最末端。

徐漾退开了。

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蝉还在叫,叫得比刚才更大声了,像是在起哄,又像是在庆祝。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郁桑的脸上,他看到徐漾的耳朵是红的,红到耳垂,红到脖子,红到整个人像一棵被晚霞染透了的树,从树干到树梢,从树梢到每一片叶子,都是红的。

郁桑伸出手,用食指在徐漾的眉心点了一下。和徐漾刚才对他做的一模一样,同一种力度,同一个角度,同一个位置,连停留的时间都一样长。徐漾的眉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凹陷,那是他皱眉头皱多了留下的痕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郁桑的手指找到了它,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离开了。

“你点我干嘛?”徐漾问。

“报仇。”郁桑说。

徐漾笑了。那个笑容和他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不是图书馆里的笑,不是跑步时的笑,不是凌晨四点多站在门口说“我回来了”的笑。这个笑容更大,更真,更像夏天,热烈到不需要任何理由,开心到不需要任何掩饰,笑就是笑,开心就是开心,喜欢就是喜欢。

郁桑也笑了。他不知道自己笑得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一定不好看,因为他的嘴角在抖,他的眼眶在发烫,他的耳朵红得快要烧着了,整个人像一棵被暴风雨吹打的树,树枝在晃,叶子在掉,但根还在土里,还站着,还活着,还在笑。

“你笑什么?”徐漾问。

“你也在笑。”郁桑说。

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面对面笑着,笑得像两个傻子,笑得路过的行人多看了他们两眼,笑得停在电线上的麻雀被惊飞了,笑得夏天的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带着栀子花的香味和傍晚的温热,从一个人身上吹到另一个人身上,又从另一个人身上吹回来,在他们的身体之间循环着,像一条看不见的、温暖的、不需要源头也不需要尽头的河。

“走吧,”徐漾说,“送你回家。”

“你今天不用送我了,你家的方向在那边。”

“今天的方向变了。”

“变成哪边了?”

“你在哪边,哪边就是我家。”

郁桑看着徐漾,觉得这个人说这种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像一个在念课文的学生,每一个字都发音准确,语调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色彩,好像他说的不是情话,是客观事实——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你在哪边,哪边就是我家。三件事并列在一起,前两件是客观规律,第三件听起来也像客观规律。

郁桑转过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了。徐漾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着,肩膀之间的距离从半臂变成了一拳,从一拳变成了两指,从两指变成了——没有距离了。他们的肩膀挨在一起,手臂贴着手臂,夏天的校服很薄,薄到他能感觉到徐漾手臂的温度,不是隔着布料的那种温热,是皮肤贴着皮肤的那种烫。他没有躲开,徐漾也没有。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走在夏天的傍晚,走在梧桐树的影子里,走在栀子花的香味里,走在一条他们一起走过无数遍的、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的、但今天走起来感觉完全不一样的路上。

走到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郁桑停下来。徐漾也停下来。路口的那棵石榴树开着红色的花,一朵一朵的,像挂在枝头的、很小很小的、不会发出声响的鞭炮。郁桑看着那棵树,想起自己每天从这里经过,从来没有注意过它。它一直在这里,在每个夏天开花,在每次他经过的时候默默地开着,不因为他看到了就多开一朵,也不因为他没看到就少开一朵。它一直在这里,等他注意到。

“你到家了。”徐漾说。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郁桑转过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徐漾还站在路口,手插在口袋里,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色T恤染成了一片深深浅浅的绿。他看着郁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嘴角只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比夏天傍晚的阳光还亮,亮到郁桑觉得自己的脸在靠近那个光源的那一侧被烤热了。

郁桑转过身,继续走。他没有再回头,但他的嘴角一直弯着,弯到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角度,弯到路过的行人多看了他一眼,弯到他走过那棵桂花树的时候,光秃秃的枝丫在夏天的傍晚里已经开始冒新芽了,很小很小的,绿色的,从干枯的枝头钻出来,像一个个在说“我还在”的、很小的、很轻的声音。

他走进小区,经过那棵桂花树,经过保安亭,经过那排早就枯了的花坛,走进了那栋灯没有亮、窗没有开、没有人等他、但有一盏灯可以自己开的别墅。他打开门,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牛奶,有鸡蛋,有面包,有火腿肠,有一个苹果。他把牛奶拿出来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一分钟,端出来,站在厨房里喝完了。杯子洗了,放在沥水架上,上了楼。

他洗了澡,穿着短袖躺在床上。夏天的睡衣是短袖的,领口不大不小,不会往下掉,不需要像冬天那样把脸埋进毛衣领子里。他侧躺着,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白色光线。他看着那条光线,伸出手,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条鱼。尾巴很长,身体很短,眼睛一个点,嘴巴一个弯。画完之后他看着那条看不见的鱼,觉得它在那里,在月光里,在空气中,在他的手指划过的地方。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徐漾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我到家了。”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今天嘴角被亲了,明天会不会肿?”

徐漾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手机一直在手里,等着他的消息,屏幕亮了立刻点开。

“不会。我亲的很轻。”

郁桑看着这行字,在月光中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一声极轻的气音,短到还没成形就散了,散在他呼出的、在空调冷气中变成白色雾气的呼吸里,像一团被他吹出来的、带着笑声的、在夏天的夜晚里慢慢消散的云。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月光照在上面变成灰的,灰蒙蒙的一片。他把被子拉到胸口,夏天的被子很薄,薄到像一层纱,盖在身上感觉不到重量,但能感觉到被子的存在,像一个很轻很轻的拥抱。他在那个拥抱里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弯着,弯到他自己都觉得酸了,但他没有把它压下去,就让它弯着,弯到睡着,弯到梦里,弯到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它还在那里。

窗外的蝉还在叫,叫得比白天小了一些,但它们还在叫,在这个夏天的第一个夜晚,在一棵梧桐树的枝头,在一棵桂花树的新芽旁,在一栋别墅的窗外,在一个人听着蝉鸣慢慢入睡的、嘴角弯着的、耳朵红着的、心里暖着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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