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模成绩出来的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郁桑坐在教室里,窗玻璃上挂满了水珠,一颗一颗的,像有人在窗外哭。教室里的灯开着,日光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惨白。李老师抱着一沓成绩单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平时的嘈杂突然停止,是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空气变得很薄,薄到像随时会裂开。
成绩单发下来了。郁桑拿到自己的那张,从下往上找自己的名字。他以前都是从最下面开始找的,因为他的名字总是在那里,倒数第十、倒数第七、倒数第五——不管前进多少名,都还在下半区,都还在找的时候需要从下面往上找。这次他从中间开始找了,不是因为自信,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排名应该已经不在最下面那几行了。
他找到了。数学83分,比目标低了2分,比上次多了2分。物理78分,比目标多了3分。英语68分,比目标低了2分。总分比期中考试又前进了九名。
他看着这些数字,把它们一个一个地念了一遍,念得很慢。83,78,68。三个数字放在一起,没有一个及格,但他的眼睛停在83上,觉得它在发光,不是日光灯的反光,是它自己在发光,像一盏被人拧亮了的、功率不大但足够照亮一小片黑暗的、不需要任何人夸它亮也知道自己在发光的灯。
方远从前排转过来,手里拿着自己的成绩单,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介于笑和不笑之间的、像是想笑又怕笑得太早、想不笑又藏不住的那种表情。
“我数学考了64分。”方远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一个他藏了很久的、怕被人听到的、但实在藏不住了必须说出来的秘密。
郁桑愣了一下。64分。比上次多了6分,比及格线差了6分。6分不多,但方远从32分到64分,翻了一倍。翻一倍用了多久?从高二下到高三上,从冬天到秋天,从方远每天早上给他带煎饼果子、带炒面、带馄饨、带粥、带肠粉、带豆浆油条、带牛奶面包、带一切他能买到的、他觉得好吃的、他希望郁桑也能吃到的东西的那些早晨,一直到现在。
“你及格了?”郁桑问。
“没有。64分,还差6分。但快了。我下次就能及格。”方远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在抖,但他的眼睛是亮着的,那种亮不是考了高分之后的得意,是跑了很久终于看到了终点的、腿还在软、肺还在烧、但知道再跑几步就到了的那种亮。
郁桑伸出手,在方远的肩膀上拍了一下。不是轻轻的拍,是用了一点力气的、像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在那里、是不是真的做到了、是不是真的从32分走到了64分的那种拍。
方远被他拍得身体歪了一下,但他没有歪回来,就那样歪着,看着郁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他平时的笑不一样,不是灿烂的、毫无保留的、像一朵开了花的向日葵的那种笑,是更安静的、更深的、像一个人在经过了很长很长的隧道之后终于看到了出口的光、被那道光晃得睁不开眼、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的那种笑。
“方远。”郁桑叫他。
“嗯。”
“你做到了。”
方远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成绩单。64分,写在纸上,黑色的,不大不小,安安静静的。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郁桑觉得他要把那张纸看出一个洞。然后他把成绩单折好,放进了口袋里,和那张写着目标分数的小纸条放在一起。小纸条上写着“数学90分”,他还没有改,但他看着那个90,觉得它不远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用很小很小的石子砸窗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把课桌上没压住的卷子吹得翻了起来。方远伸手压住了自己的卷子,卷子上有他昨天做的数学题,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他没做出来,空在那里,空白很大,大到可以写下一整段话,但他只写了四个字——“下次再做。”
徐漾的成绩单郁桑没看到,但不用看也知道。年级第一,总分比第二名多了二十几分,数学考了满分。王老师在讲台上念成绩的时候念到徐漾的名字,停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满分,很不容易,继续保持”。全班都看向徐漾,有人鼓掌,有人小声说“变态”,有人趴在桌上假装没听到但耳朵竖得比谁都高。
徐漾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数字——150,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在线的下面写了两个字——“继续。”
郁桑看到了那两个字,觉得这个人连考了满分都不会笑一下。不是不高兴,是不觉得满分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因为满分对他来说不是意外,是预期。他预期自己考150,考到了,正常。没考到,才是意外。他的人生是由预期和达成预期组成的,没有惊喜,也没有失望。
但他还是考了150。不管他把它说得多么平常,不管他觉得这只是一个“正常”的分数,他考了150,在高三一模的考场上,在一张所有人都说难的卷子上,在一道最后的大题据说只有不到十个人做对的考试里,他考了满分。
郁桑看着草稿纸上那个150,把它和自己成绩单上的83放在一起。两个数字之间差了67分。67分,比半年前少了27分。半年前他们差了94分。94到67,27分的差距,他用了一个学期。他不知道再用一个学期能不能把67分变成40分、20分、10分、0分,但他在靠近。不管多慢,他在靠近。
方远转过来的时候,看到郁桑和徐漾的分数并排放在桌上,一个83,一个150,像两栋并排建在一起的房子,一栋矮的,一栋高的,矮的那栋还在盖,手脚架还没拆,墙还没刷,窗户还没安,但它已经能住人了。
“郁桑,你下次数学的目标是多少?”方远问。
“85。”
“85不够。你这次83,下次85,才进步2分。你要定高一点。”
“多高?”
“90。”
郁桑看着方远,方远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好。90。”郁桑说。
方远笑了,转了回去。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小纸条,把上面的“数学90分”描了一遍,描完之后觉得自己描得不够粗,又描了一遍。那四个字被描得粗粗的、黑黑的,像四条在纸上爬行的、胖胖的、没有脚的毛毛虫。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从噼里啪啦变成了淅淅沥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一首很慢的、每个音符之间都隔了很久的、听不清旋律但知道它很忧伤的曲子。郁桑把成绩单折好,放进笔袋里,和那支黑色钢笔放在一起。钢笔的墨水快用完了,写出来的字颜色变浅了,从深黑变成了灰黑。他拧开笔帽看了看,墨囊里还剩最后一点墨水,大概够再写两三页。他把笔帽拧上,放回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远端着一个大盘子走过来,盘子里堆的东西比平时多了一倍。
“你考了64分,庆祝一下。”他把盘子放在桌上,坐了下来。
“64分也要庆祝?”
“64分当然要庆祝。我上次58,这次64,进步了6分。进步6分不值得庆祝?又不是退步。”方远掰着手指头算,“我进步6分,需要庆祝。郁桑进步2分,也需要庆祝。漾哥考了满分,更需要庆祝。三个人都有进步,三倍的庆祝,所以我多拿了一倍的菜。这是数学,你懂不懂?”
郁桑不懂,但他没有反驳。他看着方远盘子里那座小山,觉得这座山不是食物,是方远的快乐。方远的快乐是可以用食物来度量的,食物的体积越大,他的快乐就越大。今天这座山的体积是平时的两倍,他的快乐也是平时的两倍。
徐漾坐在对面,碗里还是一碗白饭和一碟青菜。方远看着他那碗饭,皱了皱眉,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徐漾碗里。
“漾哥,你吃点肉。你天天吃青菜,会营养不良的。营养不良会影响大脑,大脑不好就考不了满分。”
“考满分不需要吃肉。”徐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