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从岭已经追了小半个时辰,从蓬莱地宫的西甬道一路追到北面,再拐进这条他叫不出名字的夹道
光点一直在动,和他们绕圈子,让人很恼怒
他加快了脚步,光点也加快,他慢下来,光点也慢下来,根本就是在戏弄他们
“这边”,他压低声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周文钦。周文钦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走,寸春秋寸春风尾随在最后,闻言加快了脚步
夹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的石门,光点就停在门背后不再移动
累了吗?还是终于没了兴致
方从岭按上剑柄,肩膀侧过去,贴着石门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在那里
门后是一个极大的石室,地上蹲着一只灰毛老鼠,正抱着一块碎灵石咔嚓咔嚓地啃,老鼠尾巴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末端绑着他的定位器,甚至还被人饶有兴致的系了个蝴蝶结
“……”
“咳,嗯。事情呢是这么个事情,你们呢,也能看到这个事情现在是这么个情况。怎么说呢,我要说的,大家也都知道,啊哈哈”
他站起来,摸着后脑勺笑,笑到一半笑不下去了,因为他转身的时候正对上寸春秋的眼神。寸春秋没说话,就靠在石门上,双臂抱在胸前,脸上那副表情分明写着:呵呵
“这就是你的好,友,吗?”,“好”和“友”的重音,方从岭他下意识去看周文钦
周文钦站在夹道里,背靠着石壁,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嘲讽,也没有解围的意思
“都是千年的老狐狸了,自然不简单”寸春风挤进来,捏起老鼠尾巴把定位器摘下,在手里掂了掂,扭头冲方从岭一笑,“送我?”
方从岭没应,他又看了周文钦一眼。周文钦还是没有替他解围的意思
“……嗯”,他点点头
寸春风喜滋滋地把定位器往怀里揣,周文钦这才从石壁上直起身,走到石门边,目光在石室里扫了一圈,角落里堆着一些烧过的灰,很陈旧了
“道行太浅的方从岭,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周文钦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语气倒不是责怪,“寸春秋,你就没闻到什么味道吗?”
寸春秋皱起鼻子嗅闻了一下,石室里有浓重的潮湿的霉味,但没有掩盖住一股极淡的腐臭
“这可不太妙”
寸春秋话音落地时,人已经纵身而起。宫主令在半空中被祭出,灵力如涟漪荡开,石壁、甬道、脚下的青砖,一层一层显露出真山水色
原来不是什么石室他们仍然还在祀礼堂
“很聪明哦,朋友们”
许云飞从廊柱后面踱出来,他走得不快,姿态相当悠然,好像刚才那个被人追了小半个时辰的不是他。他身上还是那件蓬莱弟子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面色似乎比上次在地宫里见时更灰败一点,颧骨上还有一块不太明显的青灰色
寸春秋落回地面,抽剑,挡在几人面前
剑尖指着许云飞的咽喉,进可一剑封喉,退可守三步之内,她测过无数次,很精准
“别这样好吗,秋”
许云飞的神色黯然,他直视着寸春秋,微微偏着头,眉心轻轻拧着,像是真的在恳求
许云飞往前走了一步,咽喉几乎要碰上剑锋,寸春秋沉默地横在那里
更进一步吗?那就先和她的剑较量较量吧
“这把剑……”,许云飞最后还是停住,他珍惜的抚摸着剑身,“还是我送你的,你竟然还留着”
“别说这种暧昧不清的话,你什么时候送的,这明明,明明……”
话说了一半,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她的殿门外,手里捧着这把剑
她打开门的时候月亮正好照在剑鞘上,她收下了,那个人青涩的笑了笑,说了句“宫主保重”就离开了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寸春秋的手松了一下,剑当啷一声落了地
许云飞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只觉得周身空气一滞,四肢被无形之力钉住,脚底像是生了根,身后的三个人也同样被定在原地,然后许云飞已经欺近身侧,一只手扣上她的手腕,把她往怀里带
“陈年?”,许云飞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很轻,像是在分享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是我哦”
寸春秋没有挣扎,她任由他把自己带进怀中,然后反手拽住他的脖子,肘尖砸上他的太阳穴,让他和土地来了一次亲密的血水交融
血从许云飞的额角渗出来,混着碎渣,糊了他半张脸
寸春秋站在他旁边,等着他爬起来
他没有动,只是含糊的笑
“继续,秋”
寸春秋蹲下来攥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从地皮上揭起来,原来血沫满嘴,牙与肉齐飞
寸春秋又把他摁了回去
周文钦收回目光,走远了一点
“来坐”
他变出几把交椅,拍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寸春风和方从岭坐下看
寸春风看了一眼正在揍人的亲姐,又看了一眼周文钦,犹豫了一下然后利索的坐下了
方从岭没坐,就站在周文钦交椅旁边,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着,眼睛盯着祀礼堂里那个被反复摁进地里又反复拽起来的人
周文钦拉了他一把,才把他拉进椅子里
寸春风从怀里摸出一把瓜子,分了方从岭和周文钦一人一半,周文钦没要
“哟,还有瓜子吃”
“好东西,我姐之前给我的,我一直没舍得吃”
“呸呸呸,什么时候给的了这是?”
“大概?得有个百来年了吧”
“我看未必”
三人你来我往的聊上了,有武戏看,有好友在身边
哎呀,闲适的不得了啊
祀礼堂里,寸春秋的拳头一下接一下地落,许云飞的肩膀终于不再抖了。他趴在地上,进气多出气少
见人快不活了,寸春风出来打圆场,“姐姐姐姐,许云飞快死了”
“快死了?”,寸春秋拽住许云飞的头发往上拎,“快死了吗?嗯?说话!”
许云飞自然说不出来话,但是用肢体语言回答了寸春秋
“这不还能喘气吗?”,寸春秋活动活动手腕,继续大展拳脚,这些年的怒火一旦开闸,天地也要给她让路
“老不死的东西,还挺抗揍”,寸春风几乎升起一种崇高的敬意
“你们说,要是把他胳膊腿卸了,然后灌上维持生命的秘药,给我们蓬莱的弟子当练功器材怎么样?”
说着说着寸春风给自己说兴奋了,“我感觉很行啊,白得的一个好器材,然后我还可以拿他试药,活着提供素材,死了活该,哎呀哎呀,好人啊这是”
“你还没忘了你那个药修梦啊” 周文钦点头支持,“我也感觉不错”
“是吧是吧,哎呦,当药修后悔一时,不当药修后悔一辈子啊鉴水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