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孩子被吓哭了,捂起耳朵小声抽泣。
桑兰没什么表情,远处乌云密布,正一点点蚕食光亮。
“哈桑,我从不信仰你。”
桑兰说完这句,又一道闪电劈下,恰好劈在她脚边。
“哈桑,是你想让我闭嘴吗?”
桑兰笑了:“从很久以前我就觉得奇怪了,人们为什么宁愿去寄希望于一个虚无缥缈的神,也不愿去相信,自己本就能创造神
所带来的一切呢?”
沉默在草原上蔓延。
“我们的首领是个聪明人,他想到了这一点。”桑兰踮起脚尖,手扶栏杆低头俯瞰隆达,他因为被堵住了嘴,脸涨得通红。
“只可惜,他也不那么聪明。或者说……存了点侥幸。”
“一次成功的人祭,就能保证接下来数次都成功吗?
“一场战争的胜利,难道该全部归因于神力?
“为什么,我们不能相信自己?
“宁可与邪神定下契约,宁可让全族人陪葬,也要抓来所谓的天命之人,祈求复刻之前试过的,行不通的路。”桑兰看向隆达
的眼睛,“你所做的一切,真是为了筑阿吗,隆达?”
“还是……为了你心底里某个,小小的虚荣心?”
“首领,她说的是真的吗?您想让我们所有人陪葬?”
年轻的武士穿过人群,挤到隆达面前。
“隆达,你真打算害死我们?”
几名贵族被人群阻挡,只能在后面伸长了脖子喊。
“隆达……你为什么要背叛哈桑!”
头发花白的老者“扑通”跪下,颤抖的手指向天空。
面对他们的质问,隆达说不了话,只能“呜呜”地摇头。
“想扬名,想争功,想流芳百世,想书写胜者的篇章。”桑兰扫了眼人群,下巴搁在右手,手肘撑着栏杆,替隆达解了围,
“这不是错。”
隆达跟着点头,可桑兰很快话锋一转:“只是,你不该押上其他人的命作为赌注。”
桑兰给祭台上的阿尘松了绑,冲台下的扎西娜点点头。
祭坛边,扎西娜靠在隆达耳畔,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记得吗,那次人祭后,我的舅母淹死在了乌兰河里。”
扎西娜用刀柄拍拍隆达的脸,给他松了口。
“我不知道!”嘴里的布团刚取出来,隆达就开始大喊,“我不知道人祭会让全族陪葬!我要是知道,我要是知道——”
隆达停住了,大张着嘴,像是忘词了。
“你要是知道,你会选一个没那么重要的异族人,对吧?”
桑兰接过他的话茬。
“你是不是还想说,都是因为临缨骗了你?”
“临缨?她是中原的奸细!那帮狗崽子说要和谈,最后派了这么个女人过来,把筑阿弄得乌烟瘴气不说,还瞒着我,还瞒着我
把人祭——”
桑兰取过一只箭矢,拉弓、放弦,箭羽擦过隆达的脸颊,划出一道血痕。
隆达不说话了。
桑兰边说边走下祭坛:“可你有想过吗,如果不是你先逼着她留下,如果不是你将她困在这片草原,如果不是你杀死了她的旧
友,她会瞒着你隐去人祭书上的那几笔吗?”
“一切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她站到隆达面前,平视他的眼睛,这里头已经只剩下了一种情绪——怨恨。
桑兰坦然回望。
“今天,筑阿不会举行人祭。明天不会,后天也不会。从今往后——筑阿再也不需要人祭。”
“同样地,”桑兰回过身,迎接各式各样朝她投来的目光,“筑阿也不需要再信仰哈桑。毕竟,祂从未给我们带来过什么。”
“除了将被选中的神使困住十六年——乃至一生。”
她绕开人群,走到娜吉拉身边,握住她的双手:“草原上的民族,从来只该信他们自己。靠弓、靠刀、靠剑——靠自己的双
手。”
“我说完了——各位,请自便。”桑兰解开黑袍的绳结,将它高举过头顶,狂风刮过,一把将其掀至空中。
黑袍在空中翻飞,遮住了太阳,但那只是短短一瞬,风并没有让它停留,而是裹着它一并飘向远方。
头顶的乌云散去,远远地,人们看见黑袍落下,落到草地上,被牛羊踩过,陷进泥土里,再也找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