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清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可你总不能一辈子都待在永安。”
程柏明偏头看他。
苏云清把脸别开:“我不是说永安不好。只是你若做得好,总会有人看见。以后升迁、回京,或者去更大的地方,都有可能。”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声音也轻下来。
“到时候,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这话问得不高,却比前头那些都认真。
程柏明停下脚步。
苏云清也跟着停了,却没看他,只望着廊外那片浸在夜色里的庭院。
过了片刻,程柏明才道:“以后会去哪里,我也说不好。”
苏云清眼睫动了动。
程柏明继续道:“不过真有那么一天,若我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你大概会先把我骂醒。”
苏云清一怔,随即皱起眉:“我在你眼里,就只会骂人?”
程柏明道:“你骂得有理。”
苏云清被他一句话顶得又好气又好笑:“程柏明,你别以为我今晚是来叫你吃饭的,我就不跟你计较。”
程柏明看着他,眼里浮起一点淡淡笑意。
苏云清原本还想再说两句,见他这样,忽然又接不上了,只得轻哼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先去吃饭。你要真把自己熬出毛病来,明日那些案卷还不是都要堆过来,我可不替你收拾。”
程柏明跟上去:“也没人敢让你收拾。”
“你知道就好。”
“不过桥梁、仓廒、义舍这些事,倒是能请苏公子帮着看看。”
苏云清嘴角微微一动,语气却还端着:“看我心情。”
程柏明道:“那我尽量让你心情好些。”
苏云清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瞪他:“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没分寸了。”
程柏明神色不改:“我只是实话实说。”
苏云清懒得再跟他争,干脆加快脚步往前走。走出几步,又觉得自己这样太像躲他,便又慢了下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程柏明也不点破,只陪着他走完那段长廊。
后衙的饭菜已经重新热过。语英见两人回来,忙让人把热汤端上来。苏云清一坐下,先把一碗汤推到程柏明面前,又把筷子塞进他手里。
“吃。”
程柏明接过筷子:“你也吃。”
“我早先吃过点心了。”
程柏明抬眼看他。
苏云清顿了顿,改口道:“……再吃一点也行。”
语英在旁边低着头盛饭,肩膀却轻轻抖了一下。
苏云清瞥见了,脸上有些挂不住,掩饰道:“饭盛满些。”
语英忙应:“是。”
程柏明低头喝汤,唇边那点笑意一闪而过。
那一晚,程柏明难得没再回前衙。饭后只带了几份要紧公文回后衙,在灯下又看了半个时辰。
苏云清坐在桌前,摊开萧承璟批注过的屋舍图,本想继续琢磨坡地排水,可余光总忍不住往程柏明那边落。
程柏明看公文时很安静。
烛火照着他的侧脸,眉目沉稳,握笔的手指修长有力。案上的账册摞得不低,他却始终不见急躁,只一页页翻过去,一笔笔记下来,像是再杂乱的事,到了他手里也总能理出头绪。
苏云清看着看着,忽然想起萧承璟先前那句话。
因为他听你的。
他心里一乱,连忙低头去看图纸。
可那图上的线条像是一下子散了,屋脊坡度也好,导水木槽也好,山墙防潮也好,他盯着半天,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程柏明抬眼:“看不明白?”
苏云清立刻道:“谁说我看不明白?”
程柏明看了看他手里的图:“你盯着那一处看了很久。”
苏云清:“……”
他把图纸一合,故作镇定:“我是在想事情。”
“想出什么了?”
“想出你话太多。”
程柏明便不再问。
倒是苏云清自己静了一会儿,又主动开口:“萧承璟送来的这几张图,确实有些用处。永安虽不是山城,可南乡那边地势起伏也不小,一到雨季就容易冲路。照这种的法子,在路侧挖窄沟,再用碎石压边,兴许能多撑一阵。”
程柏明听得认真:“要多少银子?”
苏云清脸色顿时一僵。
他如今最怕听见这句话。
永安县处处都要修,偏偏处处都缺钱。每回他刚想出点法子来,程柏明第一句总是问银子,问得他那点兴致都要先凉一半。
“你能不能别一开口就提银子?”苏云清不满道,“很扫兴。”
程柏明道:“县库确实紧。”
他其实也很不想这样,他表面自如,其实心里也很不自在。
到底是同苏云清承认没银钱,纵他素来沉得住气,也难免紧张。
“知道。”苏云清叹了口气,“不用青石,就地取碎石。先修最险的那一段,不必一下全铺开。工钱也分段给,农闲时招工,免得误了人家地里的活。”
程柏明点头,在手边册子上记了下来。
苏云清见他当真记着,心里那点不快便又散了些。
“还有,柳宅义舍那边,天气渐冷,屋里得先试火。别等下雪了,才发现烟道不通。”
“明日让人去试。”
“我也去。”
程柏明笔尖顿了一下:“明日我有审讯,不能陪你。”
“谁要你陪?”苏云清抬起眼,“我自己去就是了。”
程柏明看着他,没说话。
苏云清被他看得有些局促,不等他开口,自己先道:“知道了,带两个护卫,不往偏僻处去,不误饭,也不淋雨。程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程柏明这才道:“早些回来。”
苏云清一时没接话。
这一句不像规矩,也不像交代,反倒太平常了,平常得有些叫人招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