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阳侯府前厅。
天朗气清、阳光大好。
四方院内一汪活水潭碧清潺潺,梳羽的鸟雀落于池中初秋将败不败的荷花枝叶,红鲤嬉戏追闹,偶尔探出水面叼一浮落的月季花瓣,继而又潜入水底,颤出阵阵经久不断的涟漪。
松风双手托住盛了几碗冰酥酪的托盘,缓缓迈过流水小桥时,十雨已为落了座的贺繁与章云皎添了故榆从鸢城带来一味可清心降火的药茶。
因着来者是客,待松风凑近了些,故榆亲手端起冰酥酪递到她喝茶也压不下心火的阿兄和两位大人手中,理裙坐下后,不免撑圆了一双澄净眼,软声接着章云皎讨茶吃时断掉的话尾继续问:
“敢问这位姐姐,方才你说的确在我阿姐房内找到了些许线索,我、能知晓吗?”
许是真热急了,章云皎闷头往嘴里塞了两三口冰酥酪,就着一口米酿与鲜奶混成的冰凉味,她一抬眼先盯着不明所以的故榆看了半晌,等腮帮子瘪了一半,倒也没正面回答:
“刚才我就在好奇,你这妹妹是怎的一眼瞧出我是个女子的?我也不瞒你,我同你阿姐与宫里的六公主大小便是手帕交,不过呢,我阿爷膝下只有我这么一个孙女,平日替他经手田宅、打理铺子的不免是要抛头露面的,女子装扮实属不易给人立规矩、谈生意。这不特意与人学了几招以假乱真的扮相用在男扮女装上,这么多年啊还不曾露馅过,也就只你一人一眼便瞧了出来。”
故榆闻此弯眼一笑解释道:
“姐姐说笑了,识骨辨人是我师傅传授的秘技之一,且男子与女子骨骼本就存在差异,面相、喉结、举止可伪,但这些男女生来便拥有的东西是外力怎么也变不了的。”
“原是如此。”
章云皎恍然大悟。
见她玩心不减,怕话题又越扯越远,邻座的贺繁抿了几口茶水,便招手让随侍将屋里发现的那枚淡蓝色平安袋呈至故榆面前,低声道:
“这个东西,二姑娘可眼熟?”
“护国寺的平安袋?”
故榆下意识出口:
“前些日子我和栖栖阿姊相约去了趟祈收节,有见过这等样式的平安袋,但我们不曾求过。”
“二姑娘这话的意思是,这东西也非故大姑娘的?”
贺繁面不改色的挥退下属又问。
这次倒是边上替诸位添了茶的十雨开口说:
“自然不是,我家大姑娘近日为了给六公主添妆日日绣帕绣扇忧心,除巡视店铺更是无心出门,哪会凭空得空去求平安符啊。”
话音一落前厅静了几息。
倏然故扬眉心一蹙置了碗盏,面见微愠:
“贺大人的意思是,这平安符是那歹人不慎所留?!”
“世子莫急,只是可能。”
贺繁冲他抬了抬手,再言时先同面转正色的章云皎对视了眼,随即两人一道将目光落到了静听他们言语的故榆身上:
“并非案情进度不能与人相告,只是我们大理寺有求于人,应当实话实说。现的确遇到阻碍,此番想找故二小姐出手一试。”
故榆眨眼惊疑:“我?”
她只精通医术又不晓得如何解案破案,为何会找她?
故扬打眼一瞟便看出来自家阿妹敛眸为难,于是挠挠头出声解围:
“贺大人此话言重了些,我阿妹是担得上一小神医的名头,况她年纪尚小,怎得能随大理寺一道破案呢。”
“世子爷怕是不知。”
章云皎指尖点在座椅扶手,接话道:
“上京城内接连遭遇不测的众位小姐现如今症状与方才阿年那般失神恍惚的模样如出一辙,说来好笑,七殿下请宫中太医与上京城各坊有名的郎中都瞧过了,皆同今日为阿年瞧过的大夫一般找不到病因,实属是没了办法。这案子到如今,除了这些苦命的女子便再没有更多的线索,我同行简是这般想的,若想继续查下去,怕是得先将这些姑娘的魇证治好,再想法子看看能否从她们口中得些那贼人的些许线索,哪怕拼拼凑凑先绘就副能张贴出去的丹青画像也是好的。”
“阿岁妹妹。”
恐忧故榆怯生推拒,章云皎换了副亲切的面孔快步一挪坐到了故榆身侧,随后掌心托住下巴往人耳边靠了靠,贺繁一看便知某人定是要用上她那撒娇加利诱的法子。
果然便听章云皎另一手搭在故榆始终持在身前的双手上轻柔拍了拍,笑靥如花说:
“这样你看可好,方才我见你对管家之道颇感兴趣,若你此番出手相助,我必不藏拙将我通身本领尽数教与你,你觉如何?”
风过。
鬓发微乱。
故榆抿平唇线颔首拢了拢,直到将今早池渊亲手挽于她发间的淡蓝色飘带拂至肩后,她突然弯眼笑笑,明眸里尽是纯净和真诚:
“章姐姐,阿岁说句心里话,世间之事你情我愿不一定需得利益交易。姐姐愿传我管家之法阿岁自是百般情愿,但就算是没有这些我也是会去的。一是因师傅教导‘医者仁心’不敢忘,二是阿岁自懂医学医以来,看过了太多人间不如意,我有私心,想愿天下百姓不再饱受病痛折磨,无论是谁,但有需求,我定出手。”
听闻此话,章云皎先是一怔,末了她明媚的笑中多了些不加掩饰的欣赏,对故榆比了个大拇指:
“二姑娘大义。”
“阿岁不敢当。”
故榆一笑置之,环看了圈前厅众人,最后视线落于贺繁处,温声细语道:
“府上这边已无大碍,既如此,我们不若尽快动身吧。倘若那些姑娘们当真所中的是与阿姊一般的寒蛊,算算时日时间最长的也有大半个月了,已然不敢耽搁,万一蛊虫入了心脉,就是药王谷我师傅亲来也便再无救治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