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来,喝甜汤了。”
赵老太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不大,但几个小的耳朵比谁都灵。
赵永福第一个从院子里蹦起来,一把拽住赵兰兰的袖子,连拉带扯地往灶房跑:“阿姐快来!吃红薯糖!”
赵永平和钱松紧随其后,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跑到灶台前,一人占了一个角,仰着脑袋,四只小手高高举着手,眼巴巴地盯着赵老太。
灶膛里的柴火才撤掉不久,剩下的木炭放土坑里埋着,留着冬天再挖出来烤火用。
锅里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这锅汤蒸了几百斤红薯,熬了一整天,浓稠的糖汁在锅底汇成一层琥珀色的浆,用勺子一舀能拉出丝来。
上面那层糖水稀些,放不住,赵老太就用勺子一层一层地撇出来,先给几个小的舀上。
红薯甜汤盛在粗陶碗里,热气腾腾的,汤色清亮,碗底还沉着一些煮烂的红薯,用筷子一夹就化开了。
“慢些慢些,当心烫着。”赵老太嘴上佯装不耐烦,但脸上的皱纹却舒展开来。
几个小的接了碗就放到橱柜上,埋头呼呼地吹,希望甜汤快点凉下来。
吹着吹着,忍不住吸溜一口,小家伙被烫得往后一缩。
“阿姐,你不喝吗?”赵永福舔了舔嘴角,两只眼睛湿漉漉地望着赵兰兰。
赵兰兰不由地起了逗弄的心思:“我不急,阿奶说晚些的更甜。”
赵永福大惊,瞪大了眼,也不吹甜汤了,转头就问赵老太:“阿奶,阿姐说的是真的吗?”
另外几个小的也齐刷刷地转过头来,一双双眼睛睁得圆溜溜的,盯着赵老太,等一个答案。
赵老太啧了一声,剜了赵兰兰一眼,嘴里骂了句“就你会逗”,可看到赵兰兰好不容易露出的那副松快模样,还是配合着点了点头:“嗯。”
几个小的脸上顿时挂不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手里的碗不香了。
赵永福看了看赵兰兰,又看了看赵老太,然后说:“阿姐,这些都是你带回来的,你可以吃更甜的。”
赵永平和钱松,一想,有道理,也跟着点头,转头继续吹红薯汤。
赵老太又盛了满满两碗,朝站在门口的虎子招了招手:“虎子,你也来。这碗给你阿娘端过去,慢些走,别洒了。”
虎子叫得亲切:“谢谢赵阿奶!”
双手接过,低头连忙喝了一口,免得太满了,溢出来浪费,甜味顺着嗓子滑下去,虎子的脸上绽放了大大的笑容,眯着眼睛说:“真甜!”
“阿娘,喝甜汤了。”虎子把碗搁在阿莲旁边的凳子上,左右看了看,没瞧见阿宝,“阿宝呢?”
“床上睡觉吧。”阿莲随口应道,她正埋头清理着红薯皮,想着要不要把这些晒干了。
她对阿宝的安全,放心得很。
外人进不来村里,院门又锁着,阿宝一个小娃娃去不了什么地方,不是在院子里就是在棚里。
“那我去喊他!”虎子迫不及待地跑去找阿宝,“阿宝,喝甜汤啦!”
阿莲没管他,继续理她的红薯皮。
不一会,虎子急匆匆地从棚里跑出来,脸上红彤彤的,不知是高兴还是惊着了: “醒了!阿娘,醒了!”
阿莲满脑子都是红薯皮,手上还沾着泥,压根没往心里去:“醒了就醒了,你把他抱出来喝甜汤。”
“不是!”虎子急得跺了一下脚,“不是阿宝!是阿婶!阿婶醒了!”
阿莲手里的红薯皮“啪”一声掉在地上。她愣了一瞬,猛地站起来,连忙朝棚子里冲。
片刻,阿莲的哭声从棚子里传出来,又哑又急,哭里夹着笑,笑里又带着泪,断断续续的。
她一边哭一边骂,声音闷在棚子里,听不太清,只听得见“你终于醒了”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念。
灶房里几个小的停了嘴,转头看着屋外,赵老太放下手里的勺子。
赵兰兰跟着灶房,李秀跟在后面,堂屋里老赵头也走了出来,赵庆、赵强和钱树林跟在后头。
几个人走到院门口,棚子的草帘半掩着,虎子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看见他们过来,高兴地说了一句:“阿婶醒了!”
“阿婶?”
老赵头眉头一皱,棚子里还有其他人?
他连忙给赵老太使眼色,叫她进去瞧瞧。
赵老太拉开草帘,走进棚子。
赵强好凑热闹,见赵老太进去了,也探头探脑地跟在后头,伸手去撩草帘,李秀跟在后面,伸手一把揪住他腰间的肉,往旁边一拧。
赵强痛得倒抽一口凉气,龇着牙转过头来,刚要张嘴质问李秀为何下手这么狠,对上李秀恶狠狠的眼神,才反应过来。
赵强生生把话咽了回去,露出谄媚又讨好的笑:“嗨嗨,我进去不合适,媳妇你跟着阿娘进去瞧瞧。”
李秀这才松开手,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便跟在赵老太后面进了棚子。
太阳快落山了,棚子里暗得很,只从帘缝里透进来几道昏黄的光。阿宝嘴上糊着一圈红薯泥,缩在近门的床尾,睡得正沉。
赵老太看到了跪在床边的阿莲,她轻轻握着一只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手背和手臂上缠着长长的旧布条,布条上沾着发黑的药渣。
赵老太顺着往床上看去,上面躺着一个人,那个人正偏过头来看着门口。
赵老太吓了一大跳,李秀直接吓出声。
饶是在赵兰兰去仙宫做工前,她们也没见过瘦成这样的人。
女人已经看不出人样,瘦得只剩一层皮挂在骨头上,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嘴唇上沾着些红薯泥,估计是阿宝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