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西域的风沙经年累月打磨着一切,当年那个沉默孤寂、背脊挺直如松的禁军统领,早已被黄沙蚀去了镜州带来的最后一丝温润。他的皮肤变成了粗粝的古铜色,眼角刻下深深的风霜纹路,指节粗大,掌心覆着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缰绳留下的印记。
他成了丝路上小有名气的商队首领,手下有一支几十人的驼队,汉子们来自五湖四海,有中原流落来的亡命徒,也有被部落驱逐的勇士。他们唤他“谢头儿”,敬畏他的沉默、他的身手、更敬畏他仿佛对什么都不甚在意,却又总能带着大家穿越最凶险戈壁的本事。
谢云深话极少,必要吩咐时言简意赅,大部分时间,他喜欢独处。宿营时,他常独自一人坐在远离篝火的沙丘上,或是某块风化的巨大岩石顶端,对着东方,一坐便是许久。
驼铃叮当,岁月在单调的行程与偶尔的险情中悄然流逝。
商队穿过楼兰故地的残垣,踏过龟兹繁华的绿洲,也曾远远望见雪山皑皑的葱岭。西域的月亮确实很亮,很大,低低地悬在旷野之上,清辉洒落,将无垠的沙海照得一片银白,壮阔得令人心头发空,也寂寥得让人骨髓生寒。
谢云深四十岁那年春天,商队正照往常一般从疏勒采购了一批香料和玉石,准备东返。此行需穿过一片被称为“鬼哭坳”的险恶戈壁,此地地势复杂,流沙暗布,且时有凶悍的马匪出没。
那日午后,烈日灼人,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象。驼队小心翼翼沿着一条干涸的古河道边缘行进,谢云深骑在头驼上,眯着眼观察着四周。忽然,他勒住了缰绳,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众人屏气凝神,忽觉风中传来一丝不属于沙漠的腥气。
他打了个手势,几名伙计立刻散开警戒,谢云深独自策驼,朝着气味传来的方向走去。
绕到岩柱后,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微缩。入眼是几具穿着异族服饰的尸体,看装束像是某个小部族的护卫,死状凄惨,显然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搏杀。沙地上血迹斑斑,已被烈日烤得发黑。
几具尸体的中央,蜷缩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看身形年纪不大,穿着虽已破损脏污,但质地显然不凡,款式带有明显的于阗贵族风格。她背对着他缩成一团,长发凌乱地披散着,沾满了沙土,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压抑着哭泣,身旁扔着一把镶着宝石的短刃。
听到驼蹄声靠近,那身影猛地一颤,带着巨大的惊惧回过头来,谢云深握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那是一张混合着沙尘、泪痕和血污的脸,狼狈不堪。可即便如此,那双惊惶抬起的眸子,瞬间击中了谢云深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像。
不是容貌一模一样,细看之下,这女子的眉眼更偏西域的深邃,鼻梁更高。是神韵,尤其那双眼睛看人时的模样,像极了多年前望向他的那个时家少女。那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风沙、烈日、尸骸、驼队...周围的一切都模糊褪去,只剩下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女子见他怔住,眼中恐惧更甚,挣扎着想往后退,却因体力不支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谢云深猛地回神,几乎是本能地翻身下驼,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沙。他几步走到她面前,却又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没有贸然靠近,以免进一步惊吓她。
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尽量放缓了因常年少言而显得冷硬的声音:
“别怕,我们不是马匪,是过路的商队。”
他说的是带着些西域口音的官话,又夹杂了几个简单的于阗词汇。女子紧紧盯着他,嘴唇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冲开脸上的污迹,却不敢发出声音。
谢云深解下自己腰间的水囊,拔掉塞子,放在两人之间的沙地上,轻轻推过去一点。
“喝点水吗。”
女子看着水囊,又看看他,眼中挣扎了片刻,求生的本能最终战胜了恐惧。她颤抖着手抓过水囊,也顾不得许多,仰头便大口喝起来,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水洒了一些在身前。
谢云深默默看着她,直到她喝够了,停下喘息,他才又开口:
“发生了什么事?你是哪家的人?”
女子抱着水囊,像是抱住了唯一的依靠,终于哽咽着开口,官话带着浓重的于阗口音:
“我...我是于阗王族旁支,阿依努尔。我们部落内乱,父亲被杀了,他们要抓我,护卫们带我逃出来,在这里被追上了...”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泣不成声。
于阗内乱,王族倾轧,并不稀奇,谢云深在丝路行走多年,听过见过太多。他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
“追兵呢?”
“好像...好像以为我们都死了,抢了财物走了。”
阿依努尔瑟缩了一下,显然回想起不久前的惨状,依然心有余悸。
谢云深站起身走回驼队,低声向伙计们吩咐了几句,几个汉子过来,默默地将地上的尸体拖到一旁,用随身携带的简易工具和沙土草草掩埋。在这条路上,曝尸荒野是常态,能给一捧黄沙掩埋,已算是仁至义尽。
处理完这些,谢云深走回来,看着彷徨无依的阿依努尔。她喝了些水,精神稍好,但眼中的茫然和恐惧丝毫未减,一个失去了部族庇护、孤身流落大漠的贵族女子,下场可想而知。
此时商队里已有人低声议论,眼神在女子和谢云深之间瞟来瞟去。丝路上偶然救下落难女子并非没有先例,但多半是被有话语权的男人带回去做个婢女或妾室,可像这样身份麻烦的,多数商队不愿招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