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禧十七年·春分后第三日
风从汴京东郊泓德寺山门卷来,裹着未散尽的寒意,风骨已然渐软。柳枝抽青尚不足寸,垂丝海棠却早早盛放,一树绯云斜倚庵墙,微光里簌簌抖落粉白瓣蕊。花瓣飘过残破的观音幡角,擦过念生庵斑驳朱漆门楣,轻轻落在半开的窗棂,恍若一纸无人拆阅的春柬。
窗内,七岁半的史凤尾倏然睁眼。
并非缓缓醒转,像是被人从六十年漫长岁月深井中猛地拽回肉身,胸腔还萦绕着ICU仪器尖锐蜂鸣的残影,入耳却只剩松脂燃尽细微噼啪,混着远处泓德寺晨钟绵长余韵。
喉头发紧,意欲咳嗽,出口却是稚弱如雏鸟初啼的呜咽。
“三姑娘!您醒了?!”
清亮话音划破屋内寂静,丫鬟若绣快步扑至榻前,指尖微颤,却先稳稳托住后颈垫高枕衾,照料手法娴熟,不似寻常粗使婢女。她鬓边簪一支褪色绢花,衣衫袖口熨帖整洁,腕间坠着一枚玛瑙手镯。
凤尾侧眸,留意到她耳后一颗浅淡朱砂痣,视线再抬望向屋梁:杉木房梁漆皮大块剥落,朽木底色裸露,蛛网缠在残破幡布边角,幡上金线早已褪色,只剩半截“慈航”二字,在晨光里浮沉飘摇。
她启唇,软糯童音连自己都陌生:“我头很疼。”
若绣立时端来青瓷茶盏,盏中杏仁茶温润浮着细密奶沫,没有径直递到嘴边,只悬在她下颌三寸之外,静待她抬手自取,是府里规矩,亦是暗自试探。
凤尾指尖微微蜷缩,并未去接。目光落进茶汤倒影,小小稚童眉眼稚嫩,额间缠着素色裹伤绢布,唯独一双眼眸沉静深邃,盛满半生风尘,藏着无数无从问询的心事。
若绣忽而莞尔,将茶盏搁在床边小几,压低语声:“玄慈师太早前便说,姑娘此番重伤,是‘神魂撞了春门’,凤尾衔春,非灾非劫,乃是命格破茧。前些日子太后沉疴卧榻,天下寺院设祈福法坛遴选稚童诵经,您日日在佛前虔心祷祝,恰逢太后痊愈,官家御赐泓德寺匾额,姑娘名字也被方丈录入专属祈福名册。”
话音稍顿,她再压嗓音,透出京中秘闻:“近来城里暗传消息,官家托寺院高僧寻访品性上乘的稚童,选中者送入宫中教养,日后分派宗室、或公主伴读,或御前当差,寻常百姓乃至侯府旁支,极难谋得这份机缘。”
“可我大半旧事全都记不清了,总想细细回想。”
“姑娘切莫费心耗神,神魂受创本就记忆纷乱,奴婢慢慢讲与您听。”
凤尾借着孩童身躯理顺身世:她是安庆侯府三房庶女,乳名凤尾。
天禧十七年生母姨娘亡故,她连日高热,不慎额头磕碰紫檀案角,鲜血浸染半幅《心经》,濒死之际恰逢玄慈师太途经侯府侧门,师太观她命带青焰、与佛灯有缘,出手施救后,将她暂且安置在念生庵养伤。
生父史敛曾任翰林院编修,四年前无故自请外放偏远州县,去年方才调任苏州知州,常年羁留任上;生母本是老夫人贴身婢女,被纳为妾室后郁郁而终,同胞四哥史怀清寄养苏州,同嫡出二哥史怀文一处教养。
凤尾抬手抚向枕边卷边旧册,书页泛黄发脆,扉页是姨娘清瘦小楷:吾女凤尾,勿学娘忍辱吞声。
书页夹缝,静静夹着一枚风干枫叶,叶背朱砂小字刺目:阿拙。
这字迹深浅力道,分明是姨娘临终以指蘸血写下。
她忽然弯了唇角,不是孩童天真嬉笑,是历尽世事窥见线索一角,淡然又锋利的笑意。
若绣见状一愣:“姑娘?”
“若绣姐姐。”凤尾话音轻缓,字字分明,“唤你一声姐姐不算僭越,多谢连日悉心看护。”
若绣瞬间面红,慌忙退步屈膝欲跪,凤尾及时抬手攥住她手腕,力道不大,却稳牢难挣。
“姐姐既听过我凤尾衔春的命格,可知这个‘衔’字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