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管氏不耐催促,车帘已被她粗暴掀开一半。
悦择转身登车。
青帷垂落,隔断古寺钟声、佛前香雾、两位高僧凝望的目光。车厢内光线幽微,霉味混着陈年桐油气息,窄仄逼仄。若绣挨着她坐下,肩背微绷,像一张拉满却不敢松弦的弓。车外,管氏甩鞭抽空,脆响刺耳——不是催马,是示威。
车轮碾过山道碎石,颠簸前行。
前方是朱雀大街,是侯府九重门,是京城翻涌的权势暗流,是无数双藏在珠帘后、屏风后、笑语后的窥伺之眼。
而此刻,泓德寺密阁深处,沉香正袅。
柳夫人指尖捻着一缕青烟,眉梢微蹙:“终究是个孩子。机敏不足,巧言不擅,容貌亦非夺目之姿——若走宫闱密探之路,难当大任。”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案头一份墨迹未干的密报,“可她心正而不迂,善而不懦,韦佳佳构陷她时,她未哭求,未攀诬,只将证据理得如刀锋般利落。这般分寸,倒比许多老手更准。”
郑百世静坐如松,目光沉沉落向香炉:“‘菩提心’香方,即日起以柳夫人名义呈献尚香局,列为禁方密藏。玄慈师太三日后启程云游,路线已定,途经五台、峨眉,避人耳目。”
方丈缓步入座,袍袖拂过案几,声如古井投石:“我试过她根骨——腕脉沉而韧,脊柱直如新竹,足踝隐有回旋之力。习武之材,且异于常人。更难得者,是她心灯不灭,却从不纵容愚善。”
柳夫人颔首,忽问:“那香方来历,可查实了?”
“查了。”郑百世指尖轻叩案面,声调微沉,“她说得简单:一本残破杂书。可史府那位跋扈小公子,临行前确将她私藏的旧籍尽数掷入荷花池。捞起时纸页糜烂,墨迹晕染成团,连书名都不可辨。其母还当众斥道:‘杂书乱心,丢得好!’”
室内一时寂然。
唯有沉香徐徐吐纳,温柔包裹着惊心动魄的真相——
一本泡烂的残书,竟能析出“菩提心”三味十二引;
一个被弃于山寺的庶女,竟能在无人指点之下,复原失传百年的皇室秘香。
柳夫人轻叹:“不是书造就了她……是她,让那本书活了过来。”
郑百世抬眸,目光穿透窗棂,投向山门外渐远的青帷车影。
案上,《寒潭密档》徐徐展开。
朱砂、松烟墨、银粉三色并列,笔锋如刀,落字如令:
【寺考留用六人】
周显才、张建中、李元开
史悦择、赵昭、韦佳佳
【皇城司暗录】
六人俱在,印信已钤。
【宫闱授职】
赵昭——入慈宁宫伴读,敕封闺仪县主;
周显才——入侍卫班,淬炼殿前锐士;
张建中——入暗卫营,为影刃,专司清道。
【另置重局】
李元开——发往漕运总督衙门,充作不动暗桩;
韦佳佳——放归市井,锻作艳色杀器,锋芒越盛,越需掣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