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残雪未销。侯府西角门青砖缝隙里钻出来三缕细草芽,纤若银针,硬生生顶开冰碴碎雪,像一纸搁笔未定的判词,静静等候时序落笔定局。
正厅请安礼毕,老夫人安坐紫檀嵌螺钿软榻,指间沉香佛珠缓缓捻转,珠玉摩挲的细响隐在满室静谧之中。
世子夫人立身右侧,素银单簪绾起如云鬓发,衣摆袖口绣浅淡忍冬暗纹,素雅内敛,自带当家主母的沉敛气度。
“自今日起,三房悦择归入侯府宗册。”世子夫人语声平缓,字字落地分明,“在庵中修行两载,早已褪去稚气。往后晨昏问安、闺阁课业,与府中诸位姊妹同例起居,日常相处,也劳各位姑娘彼此照拂,清芷轩课业一同修习。”
话音落地,满堂视线齐齐聚向厅中素影。9岁的小姑娘静静地站着,似乎消融在周遭陈设里,偏偏挺拔夺目,恍若古寺檐角悬铃,无风不鸣,历尘不染。
众姑娘循序屈膝行礼。悦明居长,腰背挺如初春新柳,福身之际,袖底指尖悄然蜷缩;悦朗紧随在后,袖口微微发颤,眉眼间藏着抵触嫌恶;悦喜行礼规矩周正,唯独小下巴微微上抬;悦沁礼数最浅,唇角掠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讥诮;年幼的悦音挣脱乳母怀抱,踮脚草草屈膝。
悦择逐一俯身回礼,脊背平直,起身时裙裾垂落无痕,额前一缕碎发分毫未晃。她不抬眼辩胜,不刻意张扬,却稳稳把自身的位置落得清清楚楚。
老夫人缓缓抬眼,目光自左至右扫过满堂晚辈,最终定格在悦择身上。一语未发,左手食指轻点,落点正是悦明身后半步的空位。
“悦择,站去悦明身后。”
寥寥数语,金石铿锵。嫡庶尊卑、长幼次序,是侯府刻在规矩里的铁律。悦明身为二房嫡长女,由宫中致仕老嬷嬷亲授琴书技艺;悦择却是三房庶出,生母原是老夫人身边丫鬟,早逝薄命,七岁便入念生庵伴佛抄经、为太后祈福,若非这份庵中积攒的功德,她连侯府大门都无缘踏入,远在苏州的三房亲眷更是鞭长莫及。
“孙女儿遵祖母吩咐。”悦择垂首应声。
步履轻缓,衣袂不起微澜,落脚在悦明身后末位,足尖距砖缝刚好三分,分寸丝毫不差。悦明唇角隐秘上扬,指尖轻捻袖边,似拂去一点碍眼尘埃。
一行人移步去往清芷轩。穿行月洞门,踱过九曲石桥,沿抄手游廊徐行。路旁枯枝萧瑟,唯有数丛迎春破寒抽条,嫩黄小花星星点点缀在柔韧枝蔓上,冷风里轻轻摇晃,如同寒烬里残存的点点星火。
六岁的五姑娘悦喜心性天真跳脱,一路频频回头,视线反复在悦择朴素发饰与自己腕间赤金绞丝镯间打转,满心纳闷:三姐姐满身素净,连一支寻常象牙簪都置办不起,缘何偏偏得了柳夫人青睐?心思分神,脚下踩空台阶,随身绢帕脱手飘落青石地面。
周遭丫鬟尚来不及俯身,一只素白手掌已然稳稳托住她肘弯,力道温润似水承浮萍,帮扶有度,不刻意示好,亦不显刻意拉拢。
悦择弯腰拾起绣着半朵梨花的绢帕,指尖抚平褶皱,抬手递还,浅笑道:“台阶湿滑,五妹妹慢行。”
悦喜耳尖倏然泛红,局促道谢:“多谢三姐姐。”
悦择颔首退后,重新落回队伍末尾,素色身影慢慢融进廊间浮动的天光里。
清芷轩近在眼前。粉墙黛瓦,飞檐轻翘,青绸门帘垂落。阶前新草破土,嫩青怯嫩,整座书轩宛若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
推门入内,浓浓墨卷书香扑面而来。众女依位次落座,悦择被安置在最末边角,光线偏暗,抬眼恰好望见窗外老梅残枝,枝头尚余落梅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