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绡,自东檐悄然漫入,青瓦上浮着一层薄雾,似未醒的梦。
几片桃花瓣停在苔痕斑驳的青石阶上,粉白微润,脉络里还噙着寅时初刻采下的露珠——凉而清,颤巍巍欲坠未坠。
素锦立于院中,素绢广袖半挽至小臂,腕骨纤秀如新折柳枝。
她指尖拈着一枚半开桃蕊,花心微吐鹅黄,蕊丝悬着一颗将坠不坠的露,映着天光,竟似一粒凝住的晨星。
悦择踏着碎步而来,裙裾扫过石阶,惊起一只蓝翅鹊,扑棱棱掠过粉墙。
素锦抬眸一笑,唇角微扬,不点茶,不焚香,只将那枚桃蕊轻轻搁在石案边沿。
“今日不点茶,要制香。”她声线清浅,“香是活的,得先听它说话。”
话音未落,若绣已捧来一只冰裂纹青瓷钵,釉色如雨后初晴的天青,钵沿一道金线描边,是前朝官窑遗珍。
若米提着竹篮趋步上前,篮底垫着新采的桑叶,上覆一方素麻,掀开时,满篮桃花簌簌生光——瓣厚而腴,粉晕由浅入深,边缘微卷如少女初醒时微翘的唇,连花托都带着青玉般的脆劲。
分明是寅时三刻攀上西角老桃树最高枝采下,未沾半分日气,未失一分生气。
延香正立在榆木梯顶,青布短打束腰利落,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在晨光里泛着微光。
他手中竹竿轻点高处花枝,不摇不撼,只以巧劲一拨,落英便如雪纷扬,拂过他眉梢、肩头、衣襟,也轻轻落在素锦垂落的鬓边。
她未避,只微微仰首,任一瓣桃花停在发间,像春神悄悄簪上的一枚信物。
待延香走下梯子,抬手拭去额间薄汗,素锦望着宫城方向轻声闲话:“昨日到访的挽姑姑在宫中当差多年,算着时日,再有两三个月便能卸任离宫,往后便会入咱们百香阁当差了。”
延香闻言颔首:“挽姑姑精通膳食调养,见识又广,有她前来,自是好事。”
“香汤有二法。”
素锦转回头,取过银刀,刀身薄如蝉翼,刃口映着天光,寒而不凛。
她俯身剔蒂,动作极缓,仿佛不是削花,而是为花卸下尘世负累。
“其一为泥饼法——花泥须取晨露未晞之瓣,拌甘草末、盐梅膏,以松脂为引,捣千杵而不焦,揉百息而不散,直至柔韧如新揉之面,再压入梨木模中,印‘和’字篆纹,封入青釉双耳罐,埋于北墙根下阴凉处,三七二十一日,待其敛气、凝神、养魂。”
她顿了顿,指尖蘸一点花泥,在石案上画了个小小的圆。
“其二为末香法——桃花焙于竹匾,炭火须是松针灰烬余温,焙至花瓣酥软如纸,色仍粉润不枯,再与干姜片、炙甘草同碾于紫檀研钵。
碾时不可急,须听声:初如雪落,继如蚕食,终如春溪漱石——此时香已入骨。
再佐以海盐细粉调和辛甘,入锡罐窨藏,七日启封,香不浮于表,而沉于髓。”
悦择蹲在石案旁,膝上搭着一方洗得发软的素麻帕子。
她不抢、不问、不记,只静静看着。
看素锦腕转如流云,看若绣研香时睫毛低垂如蝶翼微颤,看若米踮脚将最后一捧花瓣铺进陶盘,发间一缕青丝被风轻轻撩起。
她忽然想起前世山坳里那位独居三十年的老茶农。
佝偻着背,在雾霭弥漫的清晨,把脸贴在刚采的茶芽上,喃喃道:香不是抢来的,是等来的;茶不是做出来的,是养出来的。
素锦递来第一块桃花香饼,拇指大小,印着清晰“和”字,边缘微糙,透着手工的温厚。
悦择不尝,只托于掌心,闭目细品。
初息清冽,似桃林穿风;
再息微甘,是甘草在舌根悄然化开;
三息微酸,盐梅幽韵浮起,如山涧回响;
末了,一缕温润暖意自鼻腔直抵肺腑——仿佛春山解冻,泥土蒸腾,草芽顶破腐叶,万物在寂静中舒展筋骨。
午后日影斜移,檐角风铃轻颤。
素锦取出前日备好的日铸雪芽:条索紧细,白毫遍体,色如凝雪,叶底嫩软舒展,是越州上等草茶。
她又启一只紫檀小匣,匣面浮雕“兰亭修禊”,匣内三格,各安其位。
左格檀香片薄如蝉翼,透光可见木纹脉络;
中格龙脑香晶莹似初凝松脂,冷香暗涌;
右格麝香丸仅粟米大小,乌黑油润,幽邃如古井深处一泓静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