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悄悄回以心意。见素锦久立膝弯微颤,便默默推去乌木小墩;见对方凝神辨香忘了饮茶,便送上一盏建安兔毫盏。
杯中茶汤澄澈,浮着两片雀舌,水温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厘,正合香道里的“中正”之道。
同门相处,从不需炽热言语。宋人相交,敬在礼数,暖在分寸,深在默会。这份懂得,远比誓言更加沉静绵长。
翌日清晨,天光漫过院墙,若绣与若米早已将行囊打理妥当。
一方素布裹着五日记下的香方手札,册页上压着一枚青玉镇纸。玉色温润,隐有云纹,是柳夫人昨夜亲手所赐。
另有一只小木匣,里面装着素锦悄悄送来的三枚蜜渍梅子。油纸封裹严实,清甜香气幽幽透出,封存着一段温柔时光。
二人又取出鹦鹉的竹编小笼,在外罩上一层轻薄纱罗。既能挡风透光,护住鸟儿羽翼,又不掩它一身灵动。
这只雪羽鹦鹉是林挽所赠,一路相伴左右。此番离开百香阁,自然要一同带回安庆侯府。
它不只是玩物,更是一份信物,一段鲜活的见证,也是百香阁留在身边的一缕暖意。
临别之际,柳夫人端坐堂前。望着史悦择眉宇间的沉静,她缓缓颔首叮嘱。
“‘清燕’已具清和之质。此后每月朔望,你便来阁中住五日,习香、理器、观火、守寂。香非炫技之物,乃是养心之器。”
素锦将人送至垂花门外。晨光染亮她鬓边碎发,身姿挺直如新抽的筀竹,柔韧且坚。
福身道别时,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纤细手腕。腕骨伶仃,却自有一番韧劲。
“师妹慢走。下回我教你合‘松窗夜雨’,取松脂、冷泉、竹露三味,最适合静夜焚于书窗。”
史悦择微微颔首,笑意恬淡匀净:“多谢师姐。”
笼中的鹦鹉隔着纱罗,朝着素锦连声啼鸣。声响清越如铃,尾音微颤,似是道别,又似应声附和。
鸣声绕着粉墙回荡,在场几人皆是莞尔。这生灵鲜活通透,有呼吸,有记忆,亦懂应答。
延香垂手立在阶下,依着仆从之礼,恭谨相送。
侯府马车早已候在街口,车帷半卷,内里铺着靛青坐褥,还摆着一张黄杨木小几。
若米小心翼翼将鸟笼放进车厢角落,稳稳安置妥当。
暖风拂过街巷,满城新绿翻涌,柳色如烟,天地间一片澄澈明朗。
史悦择踏上车辕,没有立刻登车,仰头望向天际。云絮悠然浮游,天地辽阔无垠。
身后百香阁的余香缠在衣间,身前却是侯府深宅的规矩尘嚣。一清一俗,一闲一紧,俨然两重天地。
她心中澄明如洗。
不慕金榜题名,不羡朱门列鼎;
但求一炉香火常青,一盏心灯不昧;
上承天地清气,下守方寸本真。
身在朱尘,心自有鉴,不迷不乱,便是此生归处。
这便是宋人所言的“安顿”。
马车缓缓驶离街口,车轮碌碌向前。笼中鹦鹉不时引颈啼鸣,清越声响混着春风与残香,在初夏的汴京晨光里,飘得又轻,又远,又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