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和凡人还是不一样,”弘岘惨然一笑,“仙人餐风饮露,闻不见那股、肉香味……”
不止天姚,身边几位星君都侧目望来,视线或震惊、或安慰、或伤怀。
天姚沉默着,放下手中的羽扇。
法坛中月芜一步步走向昭仪,伸手握住剑柄。
天姚叹道:“好,那便一起看,月芜天仙如何,刳仙为凡。”
剑刃从法坛玉砖中拔出,月芜抬手虚托,霜骸带着昭仪的身体浮至半空。扑簌簌尘屑抖落,残存的衣料和模糊的血肉粘在一起,分不开了。
“呵、呵呵……哈哈……咳、咳!”昭仪吐出一口脏腑碎屑,被钉住的那口气支撑着,笑出声来,“五雷之刑……月芜……好、好!……你们有什么手段就用吧!若我生还,必将此仇一一回敬!”
“冥顽不灵!”月芜怒目而视,衣袍猎猎,发丝飞扬,他持诀而立,指节泛白——下一秒,金色从瞳孔深处漫开,仙力如焰舌向后翻卷,一道千仞法相拔地而起——持宪执律度厄真君,现世。
“不……不、滚开!放开我!”昭仪惶然挣动,拼尽力气无法挣脱。
月芜剑诀一指,天音浩荡,敕令宣判:
“奉天承律,执宪度厄。尔罪昭彰,仙籍当削。今以霜骸为判——
“革尔仙骨,夺尔道果;散尔灵力,绝尔长生。天人五衰,尽归凡尘。”
霜骸剑光大盛,月白剑刃嗡鸣震颤,剑身中妙法真言层叠流转,直至判音罚落——
金光妙法自剑身飞出,从昭仪的百会、涌泉等周身大穴同时灌入,由顶至足,无一处遗漏。昭仪顿时发出惨绝人寰的嚎叫。
金色的光线游走,在昭仪身体内织就一幅脉络图景,也如刮骨钢刀般剔去他经脉中的功德道法。
这般场景,别说弘岘,在场很多资历不丰的仙人都没见过。
弘岘离得远,看不清细节,但某种细碎的、类似冰面开裂的脆响,却清晰地从法坛中央传了过来。
先是经脉、骨骼,再是感官、皮肉。
弘岘牙关打颤,他甚至不敢抬手,去擦额上的冷汗:“这刑罚为何……如此可怖……”
天姚静静凝望着,不自觉攥紧羽扇,指节发白。他看向场中的昭仪,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沉默良久,天姚才开口,他轻声道:“仙人投入轮回,其功德、血脉、灵力、记忆,都封存在魂魄中。刳仙为凡,先剥尽功德血脉,再将灵力片片剜割,直到灵台枯竭,记忆崩逝——过往成为云烟,仙魂彻底归为凡魂,此后他只承果报,再无来时路。”
功德血脉归于天地自然,灵力无处承托,便如竹篮中的水,顺着筛孔流失消散。
随着灵力枯竭,皱纹一道道爬上昭仪的皮肤,霜白一寸寸染透他的发丝。裸露的白骨渐呈灰败,喘息声也浊重苍老起来。他高大的身形如同凋谢的花,一点一点,佝偻蜷曲。
仙骨已去,道果已失,灵力已散,天人五衰。
月芜拔出霜骸,剑尖一点,昭仪灵台碎裂,瞳孔极速黯淡。
昭仪最后一缕气息也消散,尸身坠落——
法坛那头,地官已等候多时。他踱步而出,与天官同样乌纱红袍,却做探花打扮。
他摘下鬓边的紫霞万缕,深紫色的贯珠菊花迎风而涨,接住坠落的尸体,花心处幽冥洞开,一口将昭仪魂魄吞去,送入轮回。
而那失去魂魄、没有灵力的肉身,穿过花蕊下坠,被风吹散成齑粉,化作了玉砖上的浮尘,倏忽间又随风而逝了。
死了。弘岘心想,终于死了……
可他的心忽然震颤起来——天帝之子,就这样死了?
死得像昭仪曾经随手碾死的每一个凡人一样,卑微,狼狈。
他望向月芜。那一身姿仪仍旧昳丽如月华,可他再也看不见那份美丽,只看见一片逼人的刺骨霜寒。
月芜收剑入脊,霜骸化作一片轻光,无声消散。
他俯视法坛下噤若寒蝉的众仙,声如寒泉:
“仙身易得,道心难修。凡人之命,与仙同重。诸位——戒之,慎之。莫让自己,有朝一日跪在此处。”
群仙俯首,无敢应声。
西王母豹车中,那条藏在发间的“发绳”悄然游出一截,细长的影子微微昂起,一双暗金色的竖瞳静静凝视着那道月华般的身影,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西王母叹道:“天刑司掌教,非凛若冰霜之人,不可居之。”
她又笑问:“如何,见过刳仙为凡,你还想与月芜比剑吗?”
“发绳”却不答,只唤道:“阿母。”
“嗯?”
“请星君测姻缘的事,”那声音顿了顿,“您觉得今天怎样?”
西王母讶然望去,天道法坛中,月芜已化作一片轻光离去。
她低头对上那双竖瞳,第一次从这孽障眼中看出几分不自在的羞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