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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线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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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君抛下令签:“行刑!”

六丁六甲并数位雷霆力士押送各批罪仙受刑。每批罪仙受刑前,由天刑司灵官唱诵各人名号、所涉罪行及其判决,再由雷部诸将降下刑罚。

有的灰飞烟灭,有的被放逐荒芜之地开垦灵脉,有的褫夺功德投入轮回……

天官部功曹院、地官部轮回台,都有仙官在法场边待命。

众部门配合运作,忙忙碌碌。珩夜旁听下来,心中的怨愤逐渐消弭。

他甚至有些惭愧。眼前这些仙官不过太仙级别,更有仙使不过玄仙级别,他们尚能为南赡部洲出一份力,而他生来便是真仙,却什么都没做。

最后一批罪仙处置完毕,仙官们还有其他要务,匆匆忙忙人聚人散。

雷部只剩真君、王灵官、五雷公及六丁六甲。他们观渊侯来时怒气冲天,这会儿平静不少。真君劝慰道:“渊侯站了许久,坐下喝杯仙茶?”

“不用,”珩夜摆摆手,“没什么事我走了。”

一片月华仙法挡住他的去路,月芜闲适饮茶,寒声道:“站住。”

珩夜扭头看他。

月芜起身向雷部众人说:“他是来领罪的。”

珩夜气急:“我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想起来了。

“喧扰公干,雷罚一百。”月芜冷面无情。

谁敢罚这位祖宗!

六丁六甲交错对视几眼,齐齐后退。五雷公默契十足,当场掐诀入定,假作神魂出窍。王灵官说:“这叫什么事!”

真君笑道:“掌教何必较劲,渊侯并非天庭仙官,自有王母约束。”

月芜反问:“真君是说,昆仑山仙灵都能来天庭喧扰公干了?”

真君闭嘴。

珩夜磨了磨牙:“真君不必为难,我受罚就是!”

他走到法场中央,笔直跪下。真龙下跪谁受得起,五雷公和六丁六甲什么都不装了,一并跑了。

真君让开这一跪,他是真的为难,这两人到底怎么回事!犟种和犟种顶撞在一处!他拼命向王灵官使眼色,王灵官了然,顺着墙根溜去报信。

珩夜梗着脖子:“真君你罚我吧,我甘心受罚,不用忌讳。在场你我三人,天知地知不会有旁人知。”

话音刚落,法场上空便传来声音,天官震惊道:“这是在做什么!”

他手里还提着个小仙,正是弘岘。

弘岘晕乎乎气若游丝:“真仙、真仙快把我放下……”

天官降落下来,一袭乌纱红袍十分俊逸。弘岘就不太好了,他跑到法场边想吐,又忘了自己已经是神仙,吐不出东西来。

珩夜虽跪着,却依旧磊落,问道:“你们来做什么?”

天官说:“红鸾星君派仙使给你送姻缘法器。受金母元君所托,我借来帝君的三界十方众生籍册,可快速找到法器另一端所缚何人。我们去过昆仑,娘娘说你在仙庭,便一路寻来至此。”

天官疑惑道:“渊侯又是在做什么?”

不等珩夜解释,远处奔来一声:“我的儿,是谁欺负了你!”

声音的主人流星般下落,伸手就要把珩夜拉起来。

珩夜连忙拦住:“紫光夫人,您怎么也来了?”

斗姆元君道:“北斗司有事,我来找掌教商议。仙使说他在雷部,我便来了。”

珩夜不愿起来,她眉头一竖,视线一扫,纤手一指,质问道:“谁敢让你下跪?是他?”

霹雳真君连连摆手:“夫人冤枉!可不是我!”

“那是谁?”斗姆元君视线扫过天官,天官后退一步,落在月芜身上,月芜坦然如江上之清风。

珩夜说:“谁都不是,是我自己要跪的。”

斗姆元君疑惑不解:“为何?”

不待珩夜解释,法场上一轴画卷凭空出现,徐徐展开,勾陈大帝踱步而出,身后跟着报信的王灵官。

勾陈大帝环顾一周,顿了顿。

王灵官傻眼了,他和帝君说在场只有三人,现在这些神仙都是哪来的!

勾陈大帝轻咳几声,镇定道:“事情我都知道了。不过一百雷罚,你自回昆仑领受吧。”

人越来越多,有这功夫,一百雷罚早就罚完了!珩夜十分无语,他瞥过月芜,发现他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珩夜心中不快,直言问:“掌教笑什么?”

众人皆向月芜看去。

月芜哂笑:“不如去敲天纪钟,将所有人叫来再观刑一场。”

珩夜顿时觉得,这人只有不说话时像个天仙!

“小题大做,”珩夜也觉得丢脸,“何必回昆仑,我在这里领受便是!”

斗姆元君是个急脾气:“到底因为什么?”

珩夜咬牙道:“喧扰掌教公干,雷罚一百。”

斗姆元君:“这算什么事!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夫人不必再劝,我甘愿受罚,”珩夜催促道,“快点罚吧,罚完我还有事!”

霹雳真君早躲去勾陈大帝身后。只要不是他,谁罚都行。

勾陈大帝无奈,亲自降下雷罚。

那雷,大概只有头发丝粗细。

月芜不禁笑出声来。他是真觉得好笑。仙界少有让他觉得好笑之事,今天算作一件。

他一笑,天地都明艳起来。

珩夜涨红了脸,甚至无暇分辨自己是羞恼还是其他。

待雷罚结束,他红着脸站起来,梗着脖子道:“这下掌教满意了。”

月芜望着他,摇头笑说:“罢了。”

和这些溺爱长虫的仙人们说不通。

法场旁边弘岘终于“吐”完,他晕乎乎捧着块玉牌小跑过来,急匆匆问天官:“天官真仙,您帮我看看,这块传信玉牌是不是坏了?”

天官低头扫视一眼:“没有。”

弘岘十分疑惑:“那怎么,方才红鸾星君说,紫薇大帝听闻渊侯测算姻缘,对渊侯的婚事颇为关心,要和他们一同来看渊侯命定之人是谁,这都许久了,他们还没有消息?”

在场众人都定住身形。

天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月芜愈发无奈——紫薇大帝,四御之首,为顾全小龙颜面,竟然隐匿行踪。

于是不远处星象闪烁,红鸾天喜天姚跟在紫薇大帝身后一并现身。

红鸾摸摸鼻子笑道:“哎呀,我们刚到,这里怎么这么热闹!”

众人皆朝紫薇大帝见礼。帝君颔首,视线落在珩夜身上,目光慈和。

“那什么,”红鸾颇为不好意思,“事关渊侯的婚姻大事,怎么能不请金母元君?”

于是西王母拨开一块透明的帘幕出现在法场中,她侧坐在金猫虎彪身上,赤足斜倚,乌发蜿蜒垂地,笑眼盈盈。

西王母眉眼弯弯,丝毫不提方才之事,只道:“既然诸位都好奇珩夜的姻缘,便一同见证吧。”

一群仙人,假装无事发生。

月芜更觉好笑。

在场诸多帝君司正,弘岘紧张不已,他快步上前,珍重捧出锦盒,双手托在珩夜面前:“渊侯,请——”

珩夜快要麻木了,随手打开锦盒,抓起那团红线。

星辰之力凝成的法器无形无状,一入手心便化作命运指引。

珩夜感受到一股不可名状的玄妙之意,穿过逆鳞进入心室,他的心跳都被牵引。

红线自他手腕蔓卷到中指,缠绕飞出,灵蛇般昂首四顾,旋即笃定飞起,奔着月芜的方向而去。

月芜侧身让过,那红线竟转弯追逐他的脚步。

月芜眉心蹙起一再相让,红线却穷追不舍。

实在烦扰,月芜含怒拔剑——

又想起仙规戒律,不得破坏仙庭。

月芜飞身从珩夜面前经过,夺走他发冠上的宝珠当空一抛——玉屏展开的瞬间翩飞而去。

可那红线也跟着飞了进去!

众人已然呆滞。

弘岘结结巴巴道:“这这这、这是什么情况?”

珩夜怒视:“星君戏弄于我?”

红鸾呆愣须臾,听闻此言抚掌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也没有想到,好戏之后竟是另一出好戏!”

天喜也笑,不过他认真道:“渊侯错怪,星官只能引渡星辰之力,命运指向何方,非我等能够控制。”

珩夜茫然了,他看向那穿进玉屏的红线,玄妙的牵引致使他的心怦然跳动。

难道……真的是他?——想到这里,珩夜的心跳声便不争气地更快起来。

西王母瞥过他泛红的面颊,掩唇笑道:“一起去看看吧?”

玉屏通往北海之外大荒之地,率先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地上纵横冰冷的剑痕。

条条沟壑深渊交错,坚冰如犬牙差互,生长在剑渊边缘,烈日下飞雪凝霜,无一不在诉说主人的怒气和杀意。

珩夜打了个寒颤。

半空中月芜背对众人静静盘坐。

那条红线已经找到它的归处,牵连在月芜手腕上。

珩夜一时哽住,欣喜自他心脏中蔓延而出,爬满胸腔,他将嘴角的弧度用力压住。

“你来了。”月芜说。

在场仙人众多,但珩夜知道,这句话是对他说的。

“……嗯。”他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

月芜起身,飘飞至珩夜身前,抬手——

众人愈发清晰看见,那红线在他手腕缠绕几圈,又攀卷到他中指上。

月芜自然知道红线牵缚意味着什么,并不会误认为胡闹玩笑。

他只是觉得太荒谬了。

难以理解地皱紧眉心,他晃了一下手,这红线斩不断,也甩不掉。

月芜不禁自问,也向珩夜索要答案:“怎会如此?”

珩夜喉结滚动。大约是红线的功效,珩夜心想。此刻他觉着月芜实在是……

非常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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