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抛下令签:“行刑!”
六丁六甲并数位雷霆力士押送各批罪仙受刑。每批罪仙受刑前,由天刑司灵官唱诵各人名号、所涉罪行及其判决,再由雷部诸将降下刑罚。
有的灰飞烟灭,有的被放逐荒芜之地开垦灵脉,有的褫夺功德投入轮回……
天官部功曹院、地官部轮回台,都有仙官在法场边待命。
众部门配合运作,忙忙碌碌。珩夜旁听下来,心中的怨愤逐渐消弭。
他甚至有些惭愧。眼前这些仙官不过太仙级别,更有仙使不过玄仙级别,他们尚能为南赡部洲出一份力,而他生来便是真仙,却什么都没做。
最后一批罪仙处置完毕,仙官们还有其他要务,匆匆忙忙人聚人散。
雷部只剩真君、王灵官、五雷公及六丁六甲。他们观渊侯来时怒气冲天,这会儿平静不少。真君劝慰道:“渊侯站了许久,坐下喝杯仙茶?”
“不用,”珩夜摆摆手,“没什么事我走了。”
一片月华仙法挡住他的去路,月芜闲适饮茶,寒声道:“站住。”
珩夜扭头看他。
月芜起身向雷部众人说:“他是来领罪的。”
珩夜气急:“我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想起来了。
“喧扰公干,雷罚一百。”月芜冷面无情。
谁敢罚这位祖宗!
六丁六甲交错对视几眼,齐齐后退。五雷公默契十足,当场掐诀入定,假作神魂出窍。王灵官说:“这叫什么事!”
真君笑道:“掌教何必较劲,渊侯并非天庭仙官,自有王母约束。”
月芜反问:“真君是说,昆仑山仙灵都能来天庭喧扰公干了?”
真君闭嘴。
珩夜磨了磨牙:“真君不必为难,我受罚就是!”
他走到法场中央,笔直跪下。真龙下跪谁受得起,五雷公和六丁六甲什么都不装了,一并跑了。
真君让开这一跪,他是真的为难,这两人到底怎么回事!犟种和犟种顶撞在一处!他拼命向王灵官使眼色,王灵官了然,顺着墙根溜去报信。
珩夜梗着脖子:“真君你罚我吧,我甘心受罚,不用忌讳。在场你我三人,天知地知不会有旁人知。”
话音刚落,法场上空便传来声音,天官震惊道:“这是在做什么!”
他手里还提着个小仙,正是弘岘。
弘岘晕乎乎气若游丝:“真仙、真仙快把我放下……”
天官降落下来,一袭乌纱红袍十分俊逸。弘岘就不太好了,他跑到法场边想吐,又忘了自己已经是神仙,吐不出东西来。
珩夜虽跪着,却依旧磊落,问道:“你们来做什么?”
天官说:“红鸾星君派仙使给你送姻缘法器。受金母元君所托,我借来帝君的三界十方众生籍册,可快速找到法器另一端所缚何人。我们去过昆仑,娘娘说你在仙庭,便一路寻来至此。”
天官疑惑道:“渊侯又是在做什么?”
不等珩夜解释,远处奔来一声:“我的儿,是谁欺负了你!”
声音的主人流星般下落,伸手就要把珩夜拉起来。
珩夜连忙拦住:“紫光夫人,您怎么也来了?”
斗姆元君道:“北斗司有事,我来找掌教商议。仙使说他在雷部,我便来了。”
珩夜不愿起来,她眉头一竖,视线一扫,纤手一指,质问道:“谁敢让你下跪?是他?”
霹雳真君连连摆手:“夫人冤枉!可不是我!”
“那是谁?”斗姆元君视线扫过天官,天官后退一步,落在月芜身上,月芜坦然如江上之清风。
珩夜说:“谁都不是,是我自己要跪的。”
斗姆元君疑惑不解:“为何?”
不待珩夜解释,法场上一轴画卷凭空出现,徐徐展开,勾陈大帝踱步而出,身后跟着报信的王灵官。
勾陈大帝环顾一周,顿了顿。
王灵官傻眼了,他和帝君说在场只有三人,现在这些神仙都是哪来的!
勾陈大帝轻咳几声,镇定道:“事情我都知道了。不过一百雷罚,你自回昆仑领受吧。”
人越来越多,有这功夫,一百雷罚早就罚完了!珩夜十分无语,他瞥过月芜,发现他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珩夜心中不快,直言问:“掌教笑什么?”
众人皆向月芜看去。
月芜哂笑:“不如去敲天纪钟,将所有人叫来再观刑一场。”
珩夜顿时觉得,这人只有不说话时像个天仙!
“小题大做,”珩夜也觉得丢脸,“何必回昆仑,我在这里领受便是!”
斗姆元君是个急脾气:“到底因为什么?”
珩夜咬牙道:“喧扰掌教公干,雷罚一百。”
斗姆元君:“这算什么事!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夫人不必再劝,我甘愿受罚,”珩夜催促道,“快点罚吧,罚完我还有事!”
霹雳真君早躲去勾陈大帝身后。只要不是他,谁罚都行。
勾陈大帝无奈,亲自降下雷罚。
那雷,大概只有头发丝粗细。
月芜不禁笑出声来。他是真觉得好笑。仙界少有让他觉得好笑之事,今天算作一件。
他一笑,天地都明艳起来。
珩夜涨红了脸,甚至无暇分辨自己是羞恼还是其他。
待雷罚结束,他红着脸站起来,梗着脖子道:“这下掌教满意了。”
月芜望着他,摇头笑说:“罢了。”
和这些溺爱长虫的仙人们说不通。
法场旁边弘岘终于“吐”完,他晕乎乎捧着块玉牌小跑过来,急匆匆问天官:“天官真仙,您帮我看看,这块传信玉牌是不是坏了?”
天官低头扫视一眼:“没有。”
弘岘十分疑惑:“那怎么,方才红鸾星君说,紫薇大帝听闻渊侯测算姻缘,对渊侯的婚事颇为关心,要和他们一同来看渊侯命定之人是谁,这都许久了,他们还没有消息?”
在场众人都定住身形。
天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月芜愈发无奈——紫薇大帝,四御之首,为顾全小龙颜面,竟然隐匿行踪。
于是不远处星象闪烁,红鸾天喜天姚跟在紫薇大帝身后一并现身。
红鸾摸摸鼻子笑道:“哎呀,我们刚到,这里怎么这么热闹!”
众人皆朝紫薇大帝见礼。帝君颔首,视线落在珩夜身上,目光慈和。
“那什么,”红鸾颇为不好意思,“事关渊侯的婚姻大事,怎么能不请金母元君?”
于是西王母拨开一块透明的帘幕出现在法场中,她侧坐在金猫虎彪身上,赤足斜倚,乌发蜿蜒垂地,笑眼盈盈。
西王母眉眼弯弯,丝毫不提方才之事,只道:“既然诸位都好奇珩夜的姻缘,便一同见证吧。”
一群仙人,假装无事发生。
月芜更觉好笑。
在场诸多帝君司正,弘岘紧张不已,他快步上前,珍重捧出锦盒,双手托在珩夜面前:“渊侯,请——”
珩夜快要麻木了,随手打开锦盒,抓起那团红线。
星辰之力凝成的法器无形无状,一入手心便化作命运指引。
珩夜感受到一股不可名状的玄妙之意,穿过逆鳞进入心室,他的心跳都被牵引。
红线自他手腕蔓卷到中指,缠绕飞出,灵蛇般昂首四顾,旋即笃定飞起,奔着月芜的方向而去。
月芜侧身让过,那红线竟转弯追逐他的脚步。
月芜眉心蹙起一再相让,红线却穷追不舍。
实在烦扰,月芜含怒拔剑——
又想起仙规戒律,不得破坏仙庭。
月芜飞身从珩夜面前经过,夺走他发冠上的宝珠当空一抛——玉屏展开的瞬间翩飞而去。
可那红线也跟着飞了进去!
众人已然呆滞。
弘岘结结巴巴道:“这这这、这是什么情况?”
珩夜怒视:“星君戏弄于我?”
红鸾呆愣须臾,听闻此言抚掌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也没有想到,好戏之后竟是另一出好戏!”
天喜也笑,不过他认真道:“渊侯错怪,星官只能引渡星辰之力,命运指向何方,非我等能够控制。”
珩夜茫然了,他看向那穿进玉屏的红线,玄妙的牵引致使他的心怦然跳动。
难道……真的是他?——想到这里,珩夜的心跳声便不争气地更快起来。
西王母瞥过他泛红的面颊,掩唇笑道:“一起去看看吧?”
玉屏通往北海之外大荒之地,率先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地上纵横冰冷的剑痕。
条条沟壑深渊交错,坚冰如犬牙差互,生长在剑渊边缘,烈日下飞雪凝霜,无一不在诉说主人的怒气和杀意。
珩夜打了个寒颤。
半空中月芜背对众人静静盘坐。
那条红线已经找到它的归处,牵连在月芜手腕上。
珩夜一时哽住,欣喜自他心脏中蔓延而出,爬满胸腔,他将嘴角的弧度用力压住。
“你来了。”月芜说。
在场仙人众多,但珩夜知道,这句话是对他说的。
“……嗯。”他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
月芜起身,飘飞至珩夜身前,抬手——
众人愈发清晰看见,那红线在他手腕缠绕几圈,又攀卷到他中指上。
月芜自然知道红线牵缚意味着什么,并不会误认为胡闹玩笑。
他只是觉得太荒谬了。
难以理解地皱紧眉心,他晃了一下手,这红线斩不断,也甩不掉。
月芜不禁自问,也向珩夜索要答案:“怎会如此?”
珩夜喉结滚动。大约是红线的功效,珩夜心想。此刻他觉着月芜实在是……
非常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