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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心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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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斗司在紫微玄都府东侧,不在天门星海中。

星宿在仙界自成体系,独立天庭之外。正曜、辅曜、佐曜、煞曜、杂曜、化曜,并天文二十八宿,共计星君一百四十六人,星官二百五十五位,负责天地命理及诸天一千四百六十五颗星辰的运行,由紫薇大帝统御。

为了方便监察维护天理星辰,天庭专设紫微玄都府,在天门外分建两座官署,南斗司、北斗司,皆由斗姆元君掌管。北斗注死??,南斗延生??,掌管寿限死期、福泽命续。

斗姆元君资历深厚,当初月芜初掌天刑司时,雷部的霹雳真君和这位紫光夫人是最早与他有公务往来的两位,一来二去,也算熟了。

“掌教今日辛苦了。”斗姆元君推开门,殿内陈设简素,一案一榻一屏风,案上堆着三四卷文牍。壁上挂一柄七星神剑,星芒隐现,香炉里青烟袅袅。

月芜落座,仙童奉茶。他端起茶盏,暖意透过杯壁熨上掌心,与那枚清冷的戒环相异,月芜细不可察地顿了顿。

“份内之事,”月芜将茶盏搁下,“昭仪案的善后牵连甚广。今日雷部行刑,涉及上百罪仙,从太仙到玄仙,几乎将赐福司和北斗司的底细翻了个遍。”

斗姆元君在他对面坐下,挥手屏退仙童,往凭几上一靠,叹了口气:“我就是为这个找你。巡天司弹劾北斗司的折子,是不是递到你那儿了?”

“不错。”月芜颔首。

“刘灵官和我说过,弹劾的是寿限簿交接流程的疏漏——昭仪当年借调北斗司的簿子改死赵琰,事后竟无人核查。若不是这次翻案,这道口子不知还要敞多久,”斗姆元君柳眉倒竖,一拍桌案,“这些旷官!”

月芜从袖中取出一份弹劾折,摊在案上。他的动作有条不紊,与方才在大荒中皱紧眉心晃手甩红线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有些仙人觉得月芜可怕,但斗姆元君与他共事多年,知道他可贵的正是这份“公事公办”——不会因为你的身份而宽纵,也不会因为你的身份而苛责。

“夫人请看,”月芜指尖点过卷面,“文书内涉及三处疏漏。第一,北斗司寿限簿借调流程形同虚设,昭仪的太仙级别未达借阅门槛,却借天帝之子的身份口称‘公务所需’便将簿籍借走;第二,簿籍归时限不明、不设追踪,昭仪借走簿子三月未还,竟无人过问;第三,北斗司内部职司交叉不清,寿限簿同时涉及北斗注死、南斗延生两司,却无明确的权责划分,出了事无从追责。”

斗姆元君安静听着。她知道月芜还没说完。

“但刘灵官递折子之前,先来天刑司知会过,他说斗姆元君对此‘十分重视’——”月芜抬眼看她,“我便知道,夫人今日寻我,不是来为自己辩解的。”

斗姆元君笑了一声。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我坐镇南北二司,北斗司出了纰漏,我第一个逃不掉,”她坦然道,“弹劾折上写的都是实情。这些漏洞我自己查过,只多不少。从前也没少劳烦你协助刑查。昭仪能钻空子,是这次的空子确实在那里,一钻竟捅出这番大祸。”

她顿了顿,声音沉肃:“寿限簿上每改一笔,凡间便多一个枉死之人。赵琰只是其中之一。昭仪在下界冒名顶替那些年,为了遮掩行迹,改过多少人的寿限,北斗司至今没有核清数目。这是我的失职。”

月芜沉默片刻,道:“夫人若要论失职,天官部赐福司首当其冲——昭仪是天官部的人,寿限簿是从北斗司借的,他两头都钻了空子。如今赐福司刑空大半。我已经移文天官部,从功曹院调借人手协助水府司、解厄台修复地脉。天官也应了。”

“你动作倒是快。”斗姆元君挑眉。

“天官部的人犯事,平息众怒也该他们出力,”月芜淡声道,话锋一转,“但北斗司的事,还是得北斗司自己来。”

他将弹劾折收起,取出他早已写好的另一份文书,文书一角硌住那枚戒指——月芜的动作顿了极短的一瞬,随即将折子展开呈阅。

月芜概述道:“天刑司的建议是:其一,寿限簿借阅权收归北斗司七星君以上,不再对司外开放。各部若有外调需求,须向紫微玄都府呈文,由夫人亲自审批。”

斗姆元君点头:“本就该这样。”

“其二,除夫人批复外,外调簿籍设七日之限,逾期不还者,北斗司主动追索并报天刑司备案。昭仪借了三个月,无人过问——这道口子必须堵上。”

“不错!”

“其三,”月芜搁笔,“北斗司与南斗司职司交叉之处,请夫人牵头厘清。注死延生虽属两司,但寿限簿的流转、交接、核查应当有统一的规程,每一笔记录的经手人都要署名。日后若再出事,按名追责。”

斗姆元君安静了一会儿。月芜的三条建议,每一条都点在要害上,他不是来问罪的,是来解决问题的。

“都依你。”她接过月芜写好的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提起自己的印,钤在上面。

公事落定,殿内安静了一瞬。香炉袅袅,七星神剑的星芒在烟雾中明灭,像有什么正在被轻轻拨动。

斗姆元君搁下印,也不急着送客,反而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展的姿势。她在公事上是雷厉风行的尊神,私下却随意许多。她看向桌上的文书,视线滑过去观赏那位不染凡尘的天仙,目光在他右手中指上停了停。

那枚戒指泛着月华般的光晕,金色妙法缓慢流转。

月芜察觉到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将手撤回袖中。

“掌教,”斗姆元君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调侃的笑意,“被姻缘红线牵住的感觉如何?”

月芜垂眸看向茶盏。茶已经凉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夫人想说什么?”

“我认识你几千年了,”斗姆元君回忆感慨,“你审案时从不问‘是不是冤枉’,只看证据。你判刑时也从不问‘会不会太重’,只依律条。你这个人,遇事从来不想‘怎会如此’,只想‘如何解决’。”

月芜没有接话。

“今天却听你第一次问‘怎会如此’,”斗姆元君并非笑他,只啧啧称奇,“不仅问了,还催星君一句‘直言便是’——你急了。你月芜什么时候急过?”

殿内很静。月芜看向墙上挂着的七星神剑,星辰光晕将他素白的法袍染上一层极淡的银辉。

“所以,”斗姆元君认真道,“我问的不是公事。我问的是你——你是怎么想的?”

月芜沉默了很久。久到香炉里的青烟从袅袅变成笔直的一线。

“……不知。”他说。

斗姆元君没有追问。她知道月芜说“不知”,就是真的不知——不是搪塞,不是回避,是确实没有答案。他处理过无数案件,判定过无数因果,却从来没处理过自己的。

“照我说,渊侯不错。”斗姆元君笑着起身,从案上拿起那封钤好印的文书递还给他。

月芜接过文书,语气难得在公事之外带了一丝不痛快:“他是你的儿,你自然觉得不错。”

斗姆元君哈哈大笑:“月芜啊月芜,我真是没料到,区区一根红线,竟然将天刑司掌教绑缚成这番模样!”

月芜亦觉得自己不像是自己。

他拱手道:“夫人,芜告辞了。”

斗姆元君笑意盎然:“你也学那小龙逃跑?”

月芜加快脚步。

他走到殿门时,斗姆元君忽然唤住他。

“月芜。”

月芜回头。

斗姆元君站在七星神剑下,星芒落在她眉间。她的神情不是上司对下属,不是尊者对后辈,而是一个认识他很久的人,对另一个认识很久的人说话。

“那条小龙,”她说,“他方才说‘我不是易碎的琉璃,更不是游手好闲的纨绔’。说这话的时候,他在看你。我想他这句话,是说给你听的。”

月芜没有回答。他站在殿门处,身后是北斗司庭院里清冷低垂的星辉,身前是殿内渐次亮起的烛火。一明一暗之间,他垂眸,极轻地叹了一声。

他知道。

然后他转身,往天刑司的方向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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