珩夜勉强接受这个方案。
大泽上水波如镜、流萤点点,珩夜游龙入水,乖觉地不发出一丝声响。句芒摘下腰间药葫芦,拔开葫芦嘴低低道一声“去”,葫芦中飘出一缕仙雾,很快将水域笼罩。
珩夜恍惚一阵睡意,片刻后盘卷到水底,龙首伏在前爪上,睡着了。
终于不折腾了。
句芒低笑着摇头离去。
梦中,珩夜的思绪回到白天雷部法场上的身体里,他不知这是梦,兀自停留在当时低落复杂的情绪中。
尤其斗姆元君笑话他、莫名其妙叫他“渊侯”,月芜就在旁边看着,一时羞窘泛上面庞,珩夜不想让月芜看见他的窘迫,逃也似的化龙飞走。
能变成玉屏穿梭空间的宝珠法器就在他龙角之间,但他忘记用,径直飞了两个时辰,一头扎进极渊中。
极渊,极地渊海、极致的深渊、“渊”字之极。此处没有其他生灵,只有如斧削洞凿的深渊峭壁。这里深静、没有一丝光亮,是日月不及之处。
长辈们怕他久居暗处心情不好,天庭特批为他建造龙宫,就建立在深渊峡谷边上。
珩夜游龙入海,龙宫的光亮在极渊中如一粒孤悬的明珠。
他穿过宫门,大道两侧水晶望柱林立,每柱顶端都托着一颗宝华夜明珠,幽幽照亮柱身上雕刻的奇珍异兽、神话传说。他在正殿前化回人形,踏过玉荧夜照砖铺就的广场,脚下微光涟漪般一层层荡开。半空中,三清赐下的功德明光流转不歇,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拖得很长。
正殿广场上堆着一座山——各式金银、法宝、奇珍、灵药,随手抛丢,年深日久垒成一座璀璨夺目的宝山,比宫殿还要高,宫殿上的飞光琉璃瓦对比之下都显得暗淡。他从旁边经过,顺手抽出一柄不知谁送的短剑盯了片刻,有些走神,又随手插回去。
后殿寝宫门前另有一座小些的平顶小山,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窝”——懒得变成人时他便盘在上面打盹。
另外,龙宫受到灵巫赐福,龙宫内所有器物都不腐不坏,他便越发用不着收拾。
今天,这一切却刺眼得很——
无一不在昭示,他是受众仙偏爱的、没长大的“孩子”。
所以月芜看他,并不能看到他的真心。
一开始月芜说他心中只有“快意”,他是愤怒的,他觉得月芜比剑之后翻脸不认人,他觉得被侮辱。可后来,经过那荒谬的雷罚,透过众人对他去过南赡部洲的惊讶,他才察觉,原来众仙爱他并不因为他是真龙,而因为他是“孩子”。
斗姆元君张口便喊“我的儿”,珩夜现在想来也觉得好笑。
——所以月芜笑出声,也是笑他那可笑的自尊吧……
慢慢地,一股似怨似怒的愤懑充斥他的胸膛,在他胸腔里乱顶乱撞。
为什么偏偏发生在月芜眼前!为什么偏偏让月芜看见他的幼稚和笨拙!
月芜一点都不愿和他在一起,肯定也有这些事的缘故!
月芜是不是也把他看作没长大的幼龙?
不行!
他本应是月芜身边与他并立的道侣!
月芜那么清峻飘逸,纤腰束素,站在他面前抬起那牵着红线的手腕,头顶才在他下颌边缘。他的龙躯吞伏日月都够,何况拥一片轻光入怀。
可珩夜却觉得自己很低……是月芜俯就。是月芜这片轻光从无上高洁之地被姻缘红尘绑缚,拉扯着飘忽落下,却不愿落在他的肩头。
他低头看自己手指上的玄色戒指,发现它在黑暗中孤零零地亮着,没有人看见——
珩夜攥紧手心。
他再度化身为龙,逃一般飞离,离开这刺目的光线,一头扎进更深处的深渊中,扎进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
日月不可及,便无人能看见他的伤怀失落了。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此时的羞怯。尤其某人。
他翻滚、吟啸,难解他复杂心绪的压抑,茫然地一圈圈打转。
但这回来的不是西王母的雷电叱责,是那片他渴望的月光。珩夜一阵恍惚——原本来的,是什么来着?
月芜站在他龙宫前,似乎微微蹙眉,口吻他都梦得真切,月芜带着一些不解与不耐,问道:“你在做什么?”
他的身形就僵硬了,从深渊里游上来,峡谷峭壁边探出龙首。
龙宫光芒映照下,海波光影晃动。
珩夜下意识感到几分不对劲,可月芜说——
“过来。”
一瞬间,他连呼吸都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