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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求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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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百名仙官站在各层栈道,将善恶因果记录装订修正,送存殿宇书壁中。

天官心神不知分成了多少份,却还能撕出一份问仙使:“渊侯怎么说?”

仙使说:“一切凭真仙指挥——我飞了四个时辰,沿途换了三只仙鹤,渊侯见我十分关切,叫我明日不用过去,他会亲自来取余下的脉案。”

又道:“按真仙吩咐,回程时我绕行从南天门进入,自丹陛大道一路奔来。路过天刑司时与徘徊附近的道友搭话,说自己仙力耗尽,又恐误事,只好疾奔。”

“辛苦,”天官一指殿宇角落里剩余的山川脉案,“立即送到天刑司去,就说我这放不下了。渊侯明日要来,天官部没有空招待他,只好请掌教帮忙转递。”

仙使拱手称是,抬着几大篓文书朝天刑司去。

月芜正在侧殿翻查明日要用的山川脉案副本。

倒不是他要帮珩夜,只是昭仪弄出的那些恶灵依附地脉生长,天刑司派人清剿也需依据山川脉案寻找。

他一夜未歇。昭仪案善后牵连的各部文书、北斗司寿限簿的新规程、雷部押送罪仙的交接卷宗,都在天明前批阅完毕。

眼下只剩这一摞——南赡部洲山川脉案的历年旧档。

之后借到新的脉案,月芜打算比对着旧档亲自过一遍:地脉龙气枯竭的根由、历年修复的成效、还有没有遗漏的断裂带、怨气集中之地有哪些……

珩夜第一次接手三界公务,若是出了差错,后面便是无穷无尽的追责。

——月芜翻看脉案的手一顿。转瞬思之:是了,他会想到那条小龙只因不想被他牵连。

桌案上茶已换了三盏,每一盏都凉了才被收走。他搁下笔,正捏着眉心让神思清透片刻,殿外传来仙使的脚步声。

天官仙使毕恭毕敬将前因后果讲述完毕。月芜听完,放下手中的茶盏。

仙使心中咯噔一声。

月芜淡声吩咐身侧的仙使:“脉案抬去侧殿,按地置编号登记保存。另外去水官部请一位老资历空出明日的时间,过来教渊侯细看。”

这个与天官所说有细节上的出入——天官说的是“代为转递”,月芜做的是“安排人教”。但扯的是水官部的人手,不关天官部的事,天官仙使便不多言,只拱手道:“掌教心细,我回去复命了。”

仙使一走,月芜便冷淡了神色。

——这些人精。

天官部放不下公文?那座九层宝塔里垒壁的文书足有上千万册,岂会放不下这几篓脉案。

不过也罢。正好新脉案拿来,他的工作可以一并开展。

至于珩夜,明日应对就是。

月芜垂眸看向手上的戒指,月华般的光晕静静流淌。

难道只有那小龙骄矜?月芜心知,他的骄傲不许他逃避——他的剑道本就一往无前。

珩夜在龙宫中摊开那三袋文书,从日昳读到晡时。西北地脉的走势他勉强能看懂——龙族天生亲近山川地气,因此北原那条断裂带的走向他一眼便认出了。但再往南,水脉与矿脉交织的区段,天官部标注的“疏”“滞”“断”“续”四等分类,他便看得吃力了。

他将文书拢起,决定不等明天。天官此时应当在天官部,他亲自去问。

穿过玉屏,天官部的九层宝塔灯火通明。珩夜还未进门,便看见殿中金色妙法如织,数百名仙官穿梭其间,天官闭目而立,额间隐隐渗出细汗——闭目是为了睁开天眼,极其耗费心神。

珩夜站在殿外踌躇了片刻。天官太忙了。他想起仙使白天狼狈的模样——天官部忙成这样,他却来问脉案怎么读。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不来天官部,那去哪儿?月芜会不会也这样忙?

他想起月芜在天刑司案前批阅公文的样子——那次他去兴师问罪,月芜头也不抬,只一句“喧扰公干,雷罚一百”——月芜处理公务时是沉静的,与天官部的沸腾忙碌全然不同。

他想去找月芜。不是因为脉案看不懂,就是想去找他……

他想着想着,手指上的戒指忽然微光一闪,红线重新显现,缭绕地往天庭某个方向飘去。

珩夜讶然,他不是故意的!

月芜正垂眸翻看旧档,戒指上忽然光华闪动,他心跳快了半拍,又见戒指一转,变成细细的红线重新出现在他中指上,往殿外飘去——怎么回事?那小龙今天就来了?

他盯着那截红线看了一息,搁下笔,察觉自己心中的犹豫。月芜纹丝未动,桌上的旧档案也未曾翻动。灯烛渐次亮起,将他照成一块凝坐的羊脂白玉。

不多时,红线被另一端牵连着改变形态,重新变成戒指。

月芜却无法放松。他在想,那小龙是什么意思?

是一次戏弄的报复、一份故意的试探、一个错误的尝试,还是……

月芜不愿继续想下去,他本能地抗拒。两人不过寥寥数面之缘,被一条所谓“命力”的红线牵弄。他不愿想,珩夜对他有什么真意。

可是,大荒之中,那条小龙脸红得分明,他无法视而不见。

太荒谬。

月芜想,明日见到他,或许应当和他谈一谈,叫他知难而退,不要来打扰、试探。

他又觉得,既然珩夜今晚已经来了,何必畏缩,要是径直来找他,他还高看他一眼。

或许是他想得太过投入,那种细微急迫的心情也被戒指捕捉——

那戒指又从他手中变成红线。

月芜忪怔,他不是有意……这简直荒谬!

月芜猛然攥紧手指,将红线收回!

珩夜还站在天官部门外的玉阶上,茫然看着手腕,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方才慌忙将红线变回,胸中一阵窒息——

月芜会不会更进一步地误解他?以为他有意骚扰或者讽刺?

好不容易决定面对自己,先从公务做起,或许能逐步得到月芜的认可,这条作恶的红线,竟向他开这样的玩笑!

珩夜犹豫自己是否要向月芜解释,但又觉得太刻意……月芜会不会认为,他是故意给自己创造解释的机会?

就这犹豫来犹豫去,红线竟从另一端出现!但只一瞬,红线再度消失转化成戒指!

珩夜难以克制地想:难道月芜也在想他吗?还是说、还是说月芜在那头气他,叫他过去领罪?

珩夜终于挪动脚步,甚至没有飞,就这么从天官部走到天刑司。

天刑司宫门内是一幢石屏影壁,珩夜驻足望去,那雕画的狴犴盘绕云雾烈火间,雄奇威猛,悍然生风。

他不禁心想——不知与龙祖之子比起来,他能得几分真意。

珩夜负手端详,却听一声不解与不耐,恍惚与昨夜梦境中的口吻相交叠,月芜问:“你怎么来了?”

他抬眼望去,月芜站在正殿门前。

珩夜想说来问脉案,话到嘴边却不知怎么拐了个弯,先成了解释:“我无意间想到你,不是故意……”

——不是故意打扰。他没说完,但月芜似乎已经明白了。

月芜没有追问。他看了珩夜一眼,目光从他手上的戒指掠过,转身道:“过来。”

那语气,比梦中冰冷太多。

但——看着月芜的背影,珩夜眨眼间掀起龙瞳再三确认——这个是真的。

他更想要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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