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太晚,奉言也被他叫去休息,月芜就着凉茶抿了一口,缓缓润咽。
珩夜看着图上那片蛛网般的断裂带。西北的脉案他下午读过,那时只看到“疏、滞、断、续”四个字,现在月芜把每一个字背后的东西摊在他面前。
“昭仪在凡间时,南赡部洲死了数千万人,”珩夜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些地脉……”
“大部分是在那之后断裂的。”口中清苦让人神思一震,月芜将旧卷翻回更早的一页。
珩夜看到旧卷上那片山川原本标注着大片大片的“疏”与“续”——是贫瘠但尚存生机的土地。
然后新卷一页页翻过去,“断”字越来越多,像疫病一样蔓延。
“人祸之变与自然之变不同,”月芜道,“自然之变,炁是活的。地脉断了会自己续,淤塞了会自己通。但人祸引动的怨气——”
他指尖点在一处“断”字的朱笔标注上,那道裂痕往下蔓延,将相邻的三条地脉一并扯断。
“是活的也会死。”
殿中安静了一息。夜明珠的光落在地图上,蛛网是安静的,而断裂带上的每一个‘断’字都在往外渗血。
珩夜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昨日雷部行刑,上百罪仙——”
昨日行刑前唱念过他们的罪行,只是当时不知下界实情,过耳如云烟。
“一部分是协助昭仪拦截魂魄的,”月芜说,“另一部分是借昭仪之乱,发现有利可图,暗中截留怨气以助自身修为。”
珩夜想起那些被押送法场的罪仙,有的灰飞烟灭,有的被放逐荒芜之地开垦灵脉。他当时只觉得刑罚森严。现在他知道了那些刑罚背后的东西。
“所以你才说,做了的才是真的。”珩夜低声说。
月芜没有说话。他将新卷翻回最初那页,指尖在“断”字上停了片刻。
没有什么比凡尘更能历练人心。
“待你将脉案看完,你去南赡部洲亲眼看看。看到的东西,比脉案上写的要重得多。”
珩夜抚过那些“断”字,心中漫起一股酸切绵软的力量。
“我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他覆住心口处,萌生出探究和好奇,“很湿软,像被攥了一把又被拧干——原来这就是慈悲。”
“从前面对弱小的仙灵,我仅仅感受到应当呵护它们的慈爱,但心中从未有过悲戚,”珩夜再三问心,找到答案,“我拥有得太轻易了。所以不知山川之重、龙气之用,只觉得那是龙再正常不过的一口呼吸。”
“月芜,”珩夜看向月芜的眼睛,郑重道,“我当谢你。你确是我的启蒙之师。是你教我,让我眼中不止有天地,还见众生,见我自己。”
月芜看见他湿润诚挚的眼睛,低叹道:“去把脉案看完吧。”
“嗯。”
珩夜将新旧脉案一同拿回自己桌案,对照着分析。又向月芜要了一份空白文书,将比对结果仔细誊写。
学生很是认真,老师自然欣慰。
月芜复看向自己的桌案,继续整理剩余的旧脉案,在地卷上逐一标注。
夜静谧,殿中只余翻页簌簌声,笔尖沙沙声,和夜明珠的呼吸。
每标注完一卷旧案,旧案便自发飘落在珩夜椅边。
月芜整理得快一些,案上一空,心中泛起疲惫。残余一两个时辰就到天亮,而他已经两夜未眠。
他看向那条专注认真的小龙,忽而感到充盈,这条小龙的言行不断打破他对他的看法。诸仙对小龙的宠溺,一时间,他觉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往常这大殿清冷,今夜不知是否换了夜明珠的缘故,多了几分暖意,熏得人睡意昏沉。
待珩夜于脉案中抬头活动脖颈,一转眼,月芜已沉眉入定了。
——这人,还没阿母身边那两只大猫知道享受,连个舒适的窝也不要,直挺挺抱元守一,盘坐着睡着了。
珩夜小心翼翼掏出怀中勘合,和自己的功课对比起来。
他不敢在月芜面前将勘合取出,怕月芜羞恼,将勘合收回。
正当他比对之际,殿外天光冥冥,传来一声少女娇笑:“掌教!我来啦!”
珩夜十分不悦,收起勘合,闪身掠去截人,一阵风将身后殿门轻飘飘关上,没有丝毫震动,不带一丝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