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昭仪没有作恶,确实找不到他,”月芜冷然坚定,“但他作恶,有迹可循,便不会找不到,不应找不到。”
“水官部在南赡部洲仙职任免频繁,天官部赐福司为昭仪掩护,地官部对魂魄清算不周上报流程受阻无人复查,北斗司寿命生死簿轻易便可调阅,”月芜一条一条列举,沉重道,“还有巡天司失察,天刑司督办不力,未能及时察觉昭仪之乱,我亦有过——”
“昭仪之乱虽自昭仪而始,却不会因他受刑而止,”月芜看向弘岘,“弘岘,你问得很对,你当有此问,天庭仙官都应有此一问!”
珩夜的心仿佛被攥紧,他知道,这才是月芜,这便是月芜,这是他的道。在奉行“人之剑”的道路上,月芜从不沉默!
弘岘沉默着。他环视一圈。
他看见月芜的坚定,珩夜的思索,天官的沉凝,还有水官红红的鼻头。
他们是掌教、真龙、真仙、蜃兽,而自己只是一个小仙,一个凡人。
他已经习惯了——凡人早已习惯得不到解释。
他下意识也觉得这些人本无需向他解释,就像日月星辰、风霜旱涝不曾给凡人任何解释一样。
但月芜为他依次拆解,他说“我亦有过”,他说“你当有此问”!
弘岘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在想,仙人修的道,究竟是什么?
在此刻,竟如此令他向往——他向往月芜的境界,向往他不惧神威的勇敢。
弘岘始终抛不开自己凡人的身份,成了仙人,不过是顺其自然。
珩夜曾对他说“既已为仙,就去做仙应当做的事情”,他看见月芜审判昭仪,看见天官清算善恶,看见水官、渊侯梳理地脉,他看见星官的孤寂、奉言的细致、清荷与碧水的不计回报、看见小小的蚯蚓竭力维系一方水土……
那么他呢,他的道是什么?弘岘突然很想,通过自己是仙人,为这片天地做些什么。
他心中一震,望向众人。
他不懂这是什么感觉,他捂住自己的心口想问,又不知如何开口。
天官朝他微微一笑:“弘岘,你在修你的道心。”
水官揉揉鼻子:“是件难得的好事,待你知道自己要修什么道了,我们便是道友了。”
“道友”——弘岘记得天姚一直这么叫他,原来要知道自己修什么道之后才会互称“道友”。弘岘有些不好意思。
弘岘暂时不知他的“道心”是什么,但他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掌教的教诲,我记住了,我会时时自省,时时诘问。我相信掌教会给南赡部洲一个交代。”
话刚说出口,忽然,他明白了清荷的心情——
清荷没有责备任何人。没有责备天庭反应太慢,没有责备自己力不能及,没有责备弘岘帮不上忙。她只是流着泪,把花瓣放进他的眉心。
弘岘骤然喃喃道:“清荷也一定相信,信您、信水官大人,会给南赡部洲一个交代。即便她不幸死去,也相信你们会让她死得其所,所以她才会去得那么义无反顾……”
水官嘴唇微微张开,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忍了片刻,她投身扑进天官怀中,闷闷地哭起来。
当着大家的面,天官只抱紧她拍抚她的后背。
月芜等她哭了一会儿,才开口:“处理南赡部洲的地脉龙气,再改善任职问题,才是你现下应当做的事情。不要辜负清荷对你的信任。”
水官在天官怀中又闷了片刻,一把推开他,满脸泪痕地抬起头,粗糙地一抹脸:“没错,我一定会做到的!”
天官笑着,细致地将她的脸蛋擦净。
月芜叩了叩桌案,严肃道:“现在,回到我们方才的问题。”
珩夜自如地喝起病春茶:“方才我们谈论到,要去村中打探太阴石像出现的时间,以及村中入梦前一两年内,是否有外人来过。”
弘岘点点头,提起旁边的麻刀灰:“我这就去。奉言大哥,你和我一起去吗?”
一直沉默侍立的奉言拱手道:“掌教,我还有一件小事,想要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