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岘,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他摇摇头,诚恳道:“请大人告诉我。”
“这就叫——道友呀。”
弘岘怔住了。
水官已经蹦蹦跳跳去捡她的果核了。弘岘站在原地,耳边还是那两个字。
道友。
他想起天姚一路这样叫自己,想起水官说“待你知道自己要修什么道了,我们便是道友了”。
此刻他看着水官弯腰的背影,看着天官替她拢好散落的发辫,看着月芜消失在帘幕后的方向,看着珩夜对着那道帘幕凝望、耳尖在晨光里微微泛红的侧脸——胸口忽然被什么东西填得很满。
珩夜走进茅屋时,月芜正端坐在床边,似乎准备打坐调息,但他膝上的手指没有捏诀,只垂腕搭着。
珩夜在他身旁站了片刻。光线从窗外筛进来,落在月芜阖着的眼睫上。
他想起昨晚月芜微阖双目的样子——那时月芜的眼睫也是这样低垂着,唇齿间有月色的柔软。
“月芜。”
月芜没有睁眼。
“我好像……”珩夜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重新认识了你一次。”
月芜睁开眼睛,看向珩夜。
“神弃之,我不弃。”珩夜重复了一遍这六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它的分量。
他看向月芜,由衷地赞叹:“令人震撼。”
“……”月芜目光落在夯实的地面上,“很早之前的事情,不值一提。”
珩夜在他面前蹲下来,这样月芜就不需要抬头看他。他仰着脸,看向月芜垂落的眼睫。
“这样的慈悲,这样的道心,不值一提吗?”珩夜缓缓覆住月芜搭在膝上的手,“我看你今日,细心救治那人,又冷言敲打他。你没有放弃他——这不是很早之前的事情,是你一以贯之的事情。”
“其实,我听水官说完后,”他收拢手指,将月芜的手紧握住,“我心里忽然感到不痛快。”
月芜微微一震,掀睫看他:“为什么?”
“我听阿母说起你飞升时的震撼,又听水官说你过往公务里的道心,”珩夜诚实地说,“我不痛快,不能亲眼看见当时的你。”
月芜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珩夜直白流露出“不痛快”的眉眼。迎着光,他俊朗的面容越发烂漫,有种惑人心神的吸引力。那道好看的眉稍稍蹙起——
月芜看了片刻,抬手碰了碰那道眉尾。没有用力,指尖轻轻碰触,像拂去一粒看不见的尘埃。
珩夜愣了愣,眉目不自觉舒展开。
月芜放松下来,想要收回手,却被他按住。
珩夜看着他平静的神色,将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脸上,主动贴近他掌心:“月芜,你在想什么,能告诉我吗?”
“……”月芜指尖微动,“我在想……我倒觉得庆幸。”
“庆幸什么?”
“庆幸,你不认识那时的我。”
逆着窗前的光,月芜的轮廓不那么清晰,他的神情也不那么清晰,他眼中有太多珩夜看不懂的东西。轮廓外几根发丝被光线映亮。
月芜是他见过,最像仙人的仙人;也是他见过,最不像仙人的仙人。
他高洁好似天上月,怜惜世人;他冷漠如在六道外,隔绝自己。
他有很多往事,也像有很多秘密。
但此刻珩夜的心沉静下来,他不着急挖掘,他不想破坏这份神性。他期待月芜向他坦露那些沉默背后的事情,他直觉那会比身体上的触碰更令他着迷。
“月芜,”珩夜看向月芜,像在仰视一尊神像,映照着彼此的道心,“我想认识每一刻的你,任何时间,都不会后悔。从前不及,便从此刻开始——”
他看了看他握住的那只手,抚了抚月芜的掌心,“你可以试着相信我,”珩夜不知月芜为何会用“庆幸”这样一个词,只是想一想,他便觉得心脏缩紧,“我不想你有那样的‘庆幸’。”
“相信”——好艰难的一个词。
月芜垂眸细细观察他的眉眼,心里不由自主地产生怀疑。
他甚至有一瞬想过——只接吻,不可以吗?既然已经吻过了。
但珩夜走进茅屋,只有他们两人。珩夜没有做牵手以外的事情,来要他的相信。
月芜不知自己能说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龙的体温太热,时常留下触碰的痕迹。
月芜将手重新放回膝上,捏诀闭上眼睛:“休息吧,接下来要去弄巧城了。”
珩夜没有立刻应声。他看着月芜重新掐好的指诀,看了片刻。
“嗯。”他应了一声,退到一旁坐下。没有追问,也没有不喜——月芜方才碰他眉尾的那一下,还在那里,像一片羽毛擦过他的眉骨。
他闭上眼睛。从他怀中醒来的那只鸟儿,梳理羽毛,并没有飞走。他可以等。
月芜悄悄睁眼,看了看被他握过的右手。那枚戒指安静地箍在那里,色泽柔和,没有温热,没有变成红线,他无法得知珩夜的情绪和想法。
他掐住的指诀,稍稍蜷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