珩夜再度露出好奇的模样,低声附在月芜帷帽旁边:“人间真有意思。”
月芜拍拍他的手臂,向那小厮道:“带路。”
“好嘞!”小厮弯着腰,十分恭敬的样子,他看了看月芜二人手上的戒指,眼神又在月芜腰间坠着的夜明珠上停顿片刻,直起身后,脸上的笑意更盛。他在前面开路喊道:“都让一让了让一让哎!”
他们越往城中心走,人潮越是密集。珩夜原本走在月芜身侧半步,后来不知不觉并了肩,再到后来,他索性往前挪了半步,用肩膀替月芜挡住斜侧方挤过来的人流。兰花灯也不得不吹灭灯烛,由珩夜一人拿在手里。
不多时,他们来到几乎占了半条街的酒楼客栈前。小厮比手将他们迎进门,掌柜是个五十来岁身形富态的男人,拨弄算盘头也不抬地打发小厮道:“满了满了,这边客人刚退房,那边就有人补上了!你现在迎客来,不是叫我难办吗!”
珩夜闻言,凑到帷帽前一挑眉,像是在问月芜怎么办。
小厮为难地看着他们。
“掌柜,”月芜清凌凌的声音响起,像抚平繁华热闹的霜雪,他摘下帷帽道,“既然是你家仆领我们来,我们走累了,还请调拨安置一下吧。”
大堂内忽而安静一息,像被谁下了停滞时空的妙法。
饶是珩夜,连着见月芜这扮相两日,猝不及防月芜掀开纱帷,还是让他心跳微乱。
“都说了没……”掌柜察觉不对抬起头来,也一并呆怔原地。
月芜整理衣袖,掸过裙侧,梳理夜明珠的流苏,抬眸问:“怎么?”
小厮愣愣地,替掌柜托住下巴,主仆对视,小厮眼角往那夜明珠上一瞥,朝掌柜眨眨眼睛——
掌柜视线在夜明珠上停留一息,又看到他们手上的戒指。掌柜立马绕过柜台,上前拱手笑道:“贵客稍待,我这就给您腾出一间!”
月芜说“不妥”,他将帷帽递给珩夜:“我们姐弟二人。”
掌柜这才真正露出为难的神情:“娘子,实不相瞒,近日来弄巧城参加庙会的人实在太多。空出的一间,恰巧是有位客人家中急事退宿。原本这一间也有人出言定下,小可还得从中周旋。”
他脸上堆起笑容,褶子里溢出亲切:“我们的客房很大,可以给您添席一张。您二位是姐弟,不算大防。您看呢?”
珩夜观察月芜的神色,竟见他装出几分为难。
掌柜又诚恳道:“现在城中人满为患,您二位错过我们拜月楼,想找像我们这样品质好的店家,多半是找不到了。”
月芜才说:“好吧,就在这里。”
于是他们有了房间——天字一号房,临街,窗外街道纳入眼中,热腾腾喧嚷着。珩夜将兰花灯并排放在靠窗的妆柜上,理清缠在一起的流苏。
小厮们抬进一方卧榻,放在屋内和床相对的另一边。珩夜看一眼那卧榻,抱起手臂,移开视线。
月芜交完房资上来,走进屋内环视打量。小厮奉上茶水,道一声“贵客请用茶”,退出门外,将房门带上了。
月芜坐在桌边,倒了一杯茶闻了闻味道,抿唇尝了一口。
珩夜看在眼里,笑他:“你是不是想喝病春茶了?我给你泡?”
“不用,人多眼杂,不方便。”月芜饮下茶水,熟稔地使用去尘诀。
珩夜在屋内落下屏障,懒散靠在窗边:“月芜,你对人间很熟悉吗?”
月芜手腕在半空一停,才把茶杯放下去:“自然。我是凡人飞升。”
珩夜好奇:“六千年,凡间的变化,真的如沧海桑田?为何你进入凡间,那么自然?”
“……也没有,”月芜走到窗边,向下望去,“山海或许变化,来往的人不再相同,但有时会让人觉得,没什么改变。”
珩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变的是什么?”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月芜的手搭在窗沿,看着下方的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利来利往——人性很难改变。”
珩夜初次来到凡间,一时无法理解。
月芜便问他:“你知为何那小厮和掌柜,顺利让我们入住?”
珩夜视线落在他腰间的夜明珠上:“因为这个?”
月芜颔首,但他说:“我猜,不全是。”
珩夜看向他,见他只和自己对视,却不说话。他不知月芜何意——月芜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好像在等他的反应。
珩夜觉得他可爱,笑起来试探道:“月芜教我?”
月芜眼角簇起淡淡的笑意,缓了缓,他才冷静分析给珩夜听:“如果为了行商、交易,他们不必做到这样的地步,让家仆出门揽客。如果为了夺财,不必建造这样一座酒楼客栈。”
珩夜顺着他思考,但想象不出还有什么可能。
“我想,他们可能在收集一些奇珍异宝,”月芜搭在窗沿的手指尖轻点,“所以才会格外关注这颗夜明珠,因为它一看就不是凡品。”
“那你说,那个太阴石像,”珩夜试着问,“会不会也被他们收集走?”
闻言,月芜看向珩夜,见他认真思考、认真询问的模样,月芜低声笑了,他笑着摇摇头——
“不会。”
珩夜有些脸热,搭住月芜的手:“月芜,别取笑我。”
“不是取笑,”月芜眼中笑意未散,他看向窗边依偎在一起的两盏花灯,指节曲起,顶了顶珩夜的掌心,“那尊石像,只换来二两银子,乔哥儿也并不因此懊恼,可见它并不值钱。”
“哦。”原来是这样。珩夜明白好笑在哪了,他握住月芜的手,忽然想到他们奇怪的身份。
视线落到两人的手上,珩夜也觉得好笑,轻声说:“阿姊,你在和你的族弟牵手……”
月芜身形一僵,抬眸看他,递给他一个不满的眼神。而后缓慢将手抽出,离开窗边。
“月芜,我错了——”珩夜笑着追过去牵住月芜的手,下意识揽住他的腰。珩夜愣了愣,发现月芜没有推开他,他喉结上下一滚,低头看去。
月芜没有束发,看上去柔美许多,仿佛比初吻那夜更加脆弱,也更加容易靠近。
珩夜不自觉低下头去,又停顿,问月芜:“我想和你接吻,可以吗?”
月芜抬眸,轻轻睨他一眼——珩夜差点在他眼神里溺毙,他下意识想要揽紧,可怀中已然空空——
月芜飘忽坐在桌边,饮茶道:“我不会吻我的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