迹部站在接发球的位置上,微微弯下腰,双手握着球拍。他的眼睛盯着明里的手,瞳孔微缩——那是他的洞察力在全速运转的信号。他在读她,读她的站姿、她的握拍、她持球的习惯、她呼吸的节奏。所有数据在他的大脑里飞速处理,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然后他找到了“弱点”。她的右手手腕在发球的瞬间会有一个极小的内旋,那个内旋会导致球的落点偏向右侧——至少他的数据分析是这样告诉他的。他调整了自己的站位,往右侧移动了半步。
明里发球了。
球速不快。迹部甚至有时间在心里吐槽——这就是真田说的“立海大除了幸村外最强”?他移动脚步,往右侧跨出一步,球拍挥出去,准备接住这颗“将会落在他右侧”的发球。
球没有落在右侧。它落在左侧。不是偏了一点,是差了整整一个球场的宽度。迹部的球拍挥空了。那颗球从他右侧半米的地方飞过,落在他的左后方,弹起来,撞上后面的围网,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ace球。
迹部维持着挥拍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像。他的大脑还在处理刚才那个数据——右手腕内旋,落点偏右——但事实摆在面前,球落在了左侧。不是他的洞察力出了问题,是她的身体在骗他。不是故意的欺骗,是她的身体拥有一种超越了“习惯”和“数据”的、绝对的控制力。她想把球打到哪里,球就会去哪里。不需要准备,不需要预兆,不需要任何可以被读取的信号。
“0-15。”明里说,声音平得像在报天气。
迹部慢慢直起身,转过头,看着那颗已经停止滚动的球。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不甘,而是一种更接近“困惑”的东西。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他的洞察力,第一次失效了。不是因为对手太强,不是因为对手的球速太快或旋转太诡异,而是因为对手的球,没有任何可以被读取的信息。
“再来。”迹部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明里发第二个球。同样的站姿,同样的握拍,同样的呼吸节奏。迹部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她,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的右手手腕上。
球来了。这次是右侧。迹部判断对了,他跨出去,球拍挥向正确的方向。但他的球拍碰到球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不是那种“球速很快所以球拍被震得发麻”的力量,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内在的、像是球自己在主动寻找球拍的甜区、然后在接触的瞬间把所有能量都收回去了的力量。他的回球软弱无力,落在网前,连网都没过。
“0-30。”
第三个发球。同样的站姿,同样的握拍,同样的呼吸。迹部不再依赖他的洞察力了。他凭直觉移动——不是读她的身体,是读她的眼神。
然后他发现,她的眼睛没有任何信息。
不是“没有破绽”的那种没有信息,是真正的、彻底的、像是两面没有任何反光的黑色镜面一样的空白。她的眼睛里没有对胜利的渴望,没有对失败的恐惧,没有对你的警惕,没有对自己的自信。什么都没有。她从第一球开始就没有在看迹部。她看的是球。不是“球要飞到哪里”的那种看,而是“球本身就是整个世界”的那种看。在那个世界里,没有迹部景吾,没有冰帝学园,没有“不华丽的女人”这句话。只有球。和她的球拍。
第三个球落在迹部脚边,弹起来之后往外侧偏了出去,偏到他伸手够不到的距离。他够了一下,差了两厘米。球拍从球旁边擦过去,带起一阵风,把那颗球吹偏了最后的一点轨迹。
“0-40。”
迹部站在球场上,握着球拍,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不是累的,是脑子里那台一直运转得很顺畅的机器忽然卡壳了——所有数据都被输入了,所有计算都完成了,但输出的结果是“无解”。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他在那一瞬间忘记了自己是迹部景吾,忘记了自己应该打响指、扬起下巴、说“沉醉在本大爷的美技下”。他只是站在那里,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疑惑。
第四个球。明里这次没有发ace。
她发了一个很普通的球——球速不快,旋转不强,落点就在发球区中间。迹部接到了。他回了一个质量很高的底线球,落在明里的反手位,带着强烈的侧旋。明里跑过去,正手抽击,球落在迹部反手位的死角。迹部追到了,反手切了一板,球贴着网飞过。明里上网,截击,球落在迹部正手位的空档。迹部没有追。不是追不到,是追到了也来不及。
他看着那颗球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围网边,停了下来。
“1-0。换发。”
迹部站在球场另一边,看着她。他的眼睛还是大大的,还是写满了疑惑。但疑惑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现——那是一种他很少感受到的、几乎要被称为“兴奋”的东西。他遇到过很多强大的对手。手冢国光的精准,真田弦一郎的力量,幸村精市的技巧。他们都是顶级的,都是值得他全力以赴的。但她不一样。她不是“强大”,她是“无法被理解”。像一本用他不认识的文字写的书,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到此为止吧。”场边传来一个声音。
所有人都转过头。
幸村精市站在球场入口处。他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幸村。”迹部直起身,目光从明里身上移到幸村身上,“你来得正好。这个女人——”他指了指明里,“她是谁?”
幸村看着迹部,又看了看明里。明里站在球场上,手里握着球拍。
“她是我们立海大的王牌。”幸村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迹部的眉毛挑了起来,看向明里。“王牌?”迹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了。是那种“有意思,真有意思”的笑。他把球拍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网球,在指尖转了转。“还没打完。继续。”
“不行。”幸村说。
迹部看着他。
“她是我的队员。”幸村说,“不是你的对手。”他的语气很温和,温和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个“不行”是没有商量余地的。“今天你们已经打了一局,足够了。如果你想和她打,等全国大赛。”
迹部看着幸村,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网球放回口袋,把球拍收进包里,拉好拉链。
“全国大赛,”他说,目光转向明里,“记住了。”
明里看着他。
“我会等你。”迹部说。那个“本大爷”的消失,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尊重。
明里握着球拍,看着他,然后点了一下头。迹部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明里一眼。他的眼睛还是大大的,但里面那种“疑惑”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找到了一样值得我认真对待的东西”的光。他走了,背影在八月的光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明里站在球场上,握着球拍,看着迹部消失的方向。她的手里还攥着那颗网球——刚才最后一个球,她没有发出去。
幸村走到她身边。
“明里桑。”
“嗯。”
“迹部说什么了吗。”
明里把球拍放下,把网球放进口袋里。“他叫我‘不华丽的女人’。”明里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幸村听出了底下那一层东西——是小小的委屈。
“你不是。”幸村说。明里抬起头看着他。“明里不用华丽。”
他的白色衬衫在八月的阳光里亮得有些刺眼,他的头发比住院时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他光洁的额头。
她是切原明里,她是赤也的姐姐,是立海大网球部的一员。她拥有绝对的力量,但不以此为傲。她面不改色地击败所有对手,但从不让他们感到难堪。她不喜欢被注视,不喜欢被评价,不喜欢被任何人用任何标签定义。
她只是她。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