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伦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握着通讯器的手指收紧。
坐在他对面,策而莫搁下银叉,将君主变幻的神色尽收眼底,忍不住用霍伊德语稀奇地打趣道:“看来近日的政务还是不够繁忙,您才有空操心亲王殿下每日的行程。”
楚伦按了按眉心,难得在外人面前流露出真实的疲惫与无奈,用霍伊德语低叹:“我总是会忍不住关心这些……关于他的一切,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心绪。”
策而莫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他慢悠悠地问:“那么,亲王阁下是否也同样清楚您每日的行程、您要会见何人、处理何事?”
楚伦被问得一怔,奇道:“他为什么要知道这些?这些都是琐碎的公务,无需他来操心。”
首相更为讶异了,他微微向前倾身,压低声音:“如此说来,这岂不是成了陛下单方面的付出与关注?难道亲王阁下……并不那么在乎您?恕臣直言,您毕竟是北国的元首。”
餐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凝滞。
楚伦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本能地想要反驳,张了张嘴,却忽然有些茫然。他在乎英舒宜是否关注他的行程吗?好像……并不是很在意。
最初,他甚至觉得只要英舒宜愿意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沉默的符号,他都感到满足。
策而莫是他的盟友,也看着自己长大,楚伦可以在他面前直白地袒露心绪。
“我不是很在乎这点。”楚伦摇了摇头,执拗道,“他愿意跟我成婚就好。”他决定将话题引向更“安全”的区域,“开春以后就正式举办我们的婚礼吧,免得夜长梦多。”
策而莫看着一向严肃正经的国王沉浸在自我构建的情感世界里,不免沉默下来。片刻后,再次开口时,策而莫变得审慎:“陛下,臣原先一直支持您与英先生成婚。但如今看来,或许需要重新评估,英先生是否真的能够扮演好‘亲王’这一角色,理解其责任与约束。”
国王与亲王都是北国的象征,策而莫看重英舒宜能带来的资源与好处,而且他与楚伦还算“情投意合”,但现在看来,策而莫自觉并不了解国王的感情生活。
首相当即变得严厉而冷酷:“万一他未来行为有失,出现‘出轨’这类丑闻,对您、对王室、乃至对北国的声誉,都将是沉重的打击。”
出轨!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进楚伦的脑海。
他整个人僵住了,血液逆流,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是的,英舒宜可以出轨。
这个可能性,像隐藏在黑暗中的怪物,突然被首相的话放了出来,狰狞地闯到他面前。
楚伦从未思考过这种可能。他所有的恐惧,之前都集中在“英舒宜不爱他”、“英舒宜会离开他”,却下意识地回避了“英舒宜可能爱别人”这个更残忍的选项。
但贺奇已经死了……对,贺奇已经死了!
可这世界上,像贺奇的人,比贺奇更好的人,比他楚伦·白如德更值得爱的人……还有无数个。
冷汗悄然浸湿了他的额发和掌心。
他们不能继续这样冷战下去。绝对不能!
首相观察着君主骤变的脸色,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下,现实地添上了一把火:“陛下,远的不说,就说近的,他今天去见的那位‘旧友’,不就是现成的可能吗?”
楚伦猛地抬头,灰眸深处翻涌起风暴。他死死盯着首相,喉咙干涩:“您这是什么意思?”
“英舒宜先生才华横溢,却也桀骜不驯。我当初赞同他成为您的亲王,是看重他的能力与背景能为北国带来益处。”策而莫平稳而锐利道,“但我始终认为,这样的人,绝不能超出您的掌控。爱情令人盲目,陛下,但统治需要清醒。”
他看着楚伦瞬间苍白的脸,未曾收敛语气:“您是一位充满魅力的年轻君主,应该吸引他、留住他。若您觉得棘手……或者有任何担忧,作为您的首相,我也可以从旁协助,确保一切……都在正确的轨道上。”
“协助?”楚伦咀嚼着这两个字,一股寒意骤然从脚底窜起,他听懂了策而莫的弦外之音,顿时毛骨悚然。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椅子后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露出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策而莫看着国王如此剧烈的反应,眉头微皱。他们之间,亦师亦友,亦君臣亦同僚,见到国王如此失态,他感到失望。
楚伦迎上策而莫的目光,强迫自己坐回原位,找回君主的威严:“他是我的亲王、我的人。任何事,都不许旁人……越俎代庖。”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重,警告策而莫道。
策而莫与他对视片刻,终于率先移开目光,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是,陛下。臣僭越了。”他揭过了这一页,自然地转换了话题,“先用午餐吧,菜要凉了。下午您还要按计划,去王都儿童医院看望病患,这是个重要的亲民行程。”
他拿起餐巾,状似无意地笑道:“可惜,这次行程安排里……没有亲王殿下。”
策而莫满意地看到楚伦握着刀叉的手指微微收紧,只是他又感觉可惜——从前竟不知道,国王陛下居然有这样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