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眼前的陌生人都能感觉到英舒宜对自己的担忧,楚伦立刻挺直了腰背,骄傲地宣告:“我此行正是来接他回去的。他的担忧,很快就将不复存在。你无需挂心。”
韩栖放松地靠向椅背,轻笑了声:“只要国王陛下自己能少些不必要的疑虑和猜忌,英先生的担忧,自然也会烟消云散。”
楚伦皱起眉头,这话有些失礼,这个神州人不应该这样对他说话。
韩栖却仿佛没看见他的不悦,平静地迎上楚伦审视的灰眸:“比如现在,您看着我,心里在想什么呢?”
楚伦一怔。浓稠而晦涩的情绪,瞬间从心口溢出。
他在想什么?想早逝的兄长令人痛惜,想自己肩负王冠的责任与身不由己,想自己曾经对贺奇音格的嫉妒……甚至,属于国王的盘算一闪而过:眼前这个人,能如此轻易地勾起他的情绪,留着,是否是个隐患?
毕竟,能这样牵动他心绪的人,有英舒宜一个就够了。
韩栖观察着他越发沉凝、隐隐透出寒意的神色,忽然不再追问了。
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副边缘微磨损的卡牌,自顾自地洗了起来。纸牌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流畅地翻转、交错,沙沙轻响。
“其实——”韩栖一边洗牌,一边轻声说,“您不应该把注意力放在我、或者其他任何人身上。您应该关心的,是英先生怎么想,以及……您自己内心深处,真正想要什么。”
他停下动作,从洗好的牌叠最上方,抽出了一张,轻轻放在方桌上。
牌面图案独特,既非塔罗也非寻常扑克。暗色底纹上,一柄寒光凛冽的宝剑垂直悬挂,剑尖向下,仿佛悬于观者头顶,带着无声的威慑与决断的寒意。
韩栖看了一眼牌,又抬眼看向楚伦,唇角仍噙着那抹温和的笑意,话语却直白得惊人:“您现在……想杀了我。”
楚伦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指控对于身处高位的政治人物而言,极其严重。他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已掀起波澜。
韩栖没有等他回应,又抽了第二张牌,放在第一张旁边。
这张牌上,是镶嵌宝石的华美王冠与象征权柄的权杖,在光线下熠熠生辉,却也透出无边的孤寂与重量。
“现在——”韩栖沉稳而准确道,“您在思考您的王位,您的权力,以及它们所带来的荣耀与束缚。”
楚伦不信这些玄虚之说,心想这不过是察言观色的高级把戏。他维持着凝重的表情,思绪却已不由自主地飘向吧台方向——英怎么去了这么久?
这一瞬,韩栖抽出了第三张牌。
这张牌面很漂亮,是缠绕的藤蔓与盛放的奇异花朵,簇拥着姿态慵懒、容颜模糊的倩影。
韩栖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了然与淡淡的调侃:“现在……您在想英先生。”
楚伦脸上的寒意,因这精准的预言,而难以自控地融化了一丝。被说中心事的赧然,让他桀骜地抬了抬下巴,灰眸中燃起了对韩栖真正的兴趣。
楚伦开口,多了点探究之意:“你如果真的这么擅长占卜,能看到别人的过去未来,那能不能算出自己?”
韩栖摇摇头,将牌拢回手中:“我不能为自己占卜。只能窥见那些与我有灵魂连接之人的生命轨迹。”
他说得玄乎,楚伦心中一动。如果眼前这人,真的是贺奇音格,那么他们兄弟之间的灵魂连接,该是何等深刻?尽管理智上仍觉荒诞,但某种难以言喻的冲动,还是促使他继续追问:“那你知道我和英的过去吗?”
这个问题极其私密,很多细节连英舒宜都未必完全知晓。是验证对方究竟是神棍,还是真有本事的关键。
韩栖没有立刻回答。
他再次开始洗牌,那副繁复的卡牌在他指间仿佛有了生命,发出规律的沙沙声。洗了许久,他终于停下,合眸片刻,再次睁开双眼时,神色变得专注而沉静。
他依次抽出三张牌,在桌面上排开。
第一张是光明神的形象,周身笼罩着圣洁与希望。
第二张是刚才出现过的、被花朵缠绕的美人身影。
第三张是隐于黑暗迷雾中的男人轮廓,威严、深沉。
三张牌,形成一个简短却震撼的序列。
韩栖没有解读,只是静静地将它们展示给楚伦看。
楚伦的瞳孔骤然收缩,紧盯着那三张牌,尤其是首尾两张截然对立却又似有联系的图案。
过往的无数片段——初遇时英舒宜如同照亮他灰暗世界的光明神,随后楚伦如同这些奇花异草一般缠住了英舒宜,这些年那些甜蜜与挣扎,让楚伦深陷黑暗与迷雾。
他心头剧震,原先的怀疑与戒备,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无需言语,答案已在那牌面之中,也在他骤然汹涌澎湃的心潮里。
他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