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堂上，众学子正襟危坐。

一位灰发黑眸的男子穿着半旧的工造司短打，他单手叉腰讲课，手里拿着把戒尺，一派随时开打的架势。

汐识最先注意到公孙兼。

没别的原因，只是怕因为犯困睡着而被打。

本来晚上就睡不好，午寝又是一窝人呆在一起，个别人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吵得耳边嗡鸣。

只是吧，汐识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他手上攥紧戒尺，打的却不是下面的学生，而是用给年纪大了讲课犯困的自己。

“今天讲的是第三节，行星的引力井。说到引力井，不得不提引力范围的计算公式，对了，我给你们展示一下……因洞天交叠，我们罗浮仙舟的质量应该是……”

讲台上，公孙兼越讲越带劲，抛开星体基础知识讲解，把计算玉兆早就自动化演算的引力测算过程手写了一遍。

一时间他慷概激昂，整个人都精神多了。

“引力井就是这样推导出来的。当然，你们只用记住几个常见星球的引力区间就行。”

汐识坐在位置上，眨巴了下眼睛，略显愣怔地望着学宫发的必修教材上的第三节内容。

原本的引力井形成过程被一带而过，各大星球的引力井范围图示也没有，公孙兼所讲内容直奔章末，那是扩展阅读里标了星号的银河引力计算通用公式。

更可怕的是，前面的学子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一个个颇有韵律地无声点头。

汐识：“……”

她觉得自己应该回古海蜕生一下。

这一世的脑袋似乎是不太好使。

兴许是因为她悦人的样貌，或者平静的行为，让汐识在课间嬉闹的学子中太惹眼，刚下课不久，便有几个小朋友在课间主动凑过来打招呼。

其中，还有两个学子被同样选了公孙兼课程的子闲和钟迎拦了下来。

挨着她最近的，是叫越鸢的持明族人。

越鸢有着一双短尖耳朵，脸上时常带着灿烂的笑容，跟汐识仅隔着一道走廊。

她见汐识一下课就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好奇地瞅了一眼，却发现汐识复刻的正是公孙兼刚刚讲的公式证明过程。

这让同为持明族的她不由瞪圆了眼，惊呼出声：“这，这，你竟然听得懂？”

望着没写完就卡住的罗浮质量计算公式，汐识抬起脑袋，又摇摇头，不明所以。

“哦对了，你是新来的黉学生吧。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越鸢。”女孩笑眯眯的，只顾跟她攀谈，“昨日下午在校场的时候，我见过你。当时我在南边对练，刚要去你们那找罗依玩，忽然就出现一道不知道打哪里来的凌厉气波，空气呼呼响，好吓人的。”

汐识轻轻扫了眼面前的女孩，一副不知情的模样，懒洋洋开口道：“是啊，好吓人的。”

实际上，云吟术操纵的小木棍对她构不成任何威胁，哪怕有金人干扰，她也能及时借力反击回去。

面对持明族人，尤其是刚蜕生族胞一贯的淡定与冷漠，说到激动处却无人共鸣，越鸢略显尴尬但习以为常，只是悻悻挠了下后脑勺。

半晌，她无奈道：“果然是能让云骑亲自指导的人，跟我们是不一样的了。”

“嘿嘿，说起来，再过个四五十年，我的云吟术也可以和护珠人一较高下了吧。”

汐识闻声点头：“哦，那很厉害了。”

见她似乎有点兴趣，越鸢侃侃而谈起来：“嗐，公孙老师经常这样，喜欢把简单的学宫知识高等化和复杂化。其实吧，我们只需要在前十五分钟跟着他画画重点，后面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睁眼打瞌睡了。”

听罢，还以为自己要换个脑袋的汐识一如拨云见日，心中恍然。

但也只是轻嗯了声。

接着，越鸢讲了好多混到及格的法子，又因为同班里没有她的朋友罗依，好久不见她了时不时念叨几句，思绪也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半刻钟后，察觉自己的失语和失态，越鸢连忙说了声抱歉，却见白发的小持明对她的唠叨无动于衷。

汐识右手下的笔尖仍然在和罗浮质量计算作斗争，海蓝色的眼睛气势汹汹的，认真思考的模样很是吸引人。

最终，短尖耳朵的小女孩无奈挑了挑眉：“不打扰了，我先回去啦！”

汐识点点头。

*

但学宫的生活也不是一直顺利的。

比如公孙兼课后，还有两节下午的文学课。

教室外长廊，当汐识因为听睡着了被教书老师罚站半个时辰时，有些人开始找事了。

“这不是全年级最高分的汐识同学吗，你怎么站这里来了？”上午的汐识已经得理且饶人了，下午的钟迎却并不打算放过汐识。

“阿迎，别这样。我们可不跟没礼貌的持明族一般见识，要不你和我们道个歉，我们会帮你向老师求个情的！”子闲扯了扯耳朵，跟着钟迎说。

钟迎时不时面带嘚瑟，附和道：“你看吧，乐安只知道数巡镝和说她的卜者大话，你跟她玩哪有跟我们一起讨人喜欢？”

“听见没有？我们原谅你了，还不快跟我们道歉！”

言行嚣张的小孩一边说着，一边靠近对其不屑一顾的白发小持明。

在她们离汐识半步距离的时候，汐识眼神瞬间黯淡了下来，淡淡道：“离我远点。”

在教塾里睡着了是不应该，不需要别人为她求情，罚站她也当即认下了。

小孩子间的明争暗斗，实在是跟她格格不入。

你强的时候，她们不敢轻举妄动；你犯错了，她们上赶着以‘亲切的问候’表达自我中心的地位……

“我就不！”

“我也不！”

钟迎迈步上前，很明显，是要撞一下汐识。

人在欺凌别人时的刻薄面容，是很让人看后反感的。

汐识攥了攥衣袖下的双拳，将按捺不住的云吟力量尽力精准于一点，择机爆发出来。

“砰”的一声，长廊上离她最近的玻璃窗被凭空打碎，终止了闲言碎语的聒噪。

那些碎裂的玻璃片仿佛有自己的意识，悬空的一刻，它们只对那些没学会礼貌的小孩子近在咫尺，无有受伤，却让她们感到一阵足以打颤的寒意。

在场的小孩子前一秒还在取笑旁人，下一秒吓得后退几步，然后开始鬼嚎，让隔壁班走廊上的学子看了嘲笑。

回神时，她们背靠墙面，看向对面脚下一点儿玻璃渣也没有的汐识，仿佛在看什么可怕的人。

不远处，负责卫生清扫的楼层打理人前来，把学子都喊回了室内，将玻璃窗无故碎裂的事情上报了校方管理人员。

持明族的幼崽被人欺负这事，学宫的人很是重视，不得不请来了两方家长。

校方调解下，子闲和钟迎被责令向汐识道歉并写三千字检讨，若有再犯，直接调换至普通班。

至于汐识动用云吟术这事，仅有丹枫在四方览镜里的监控记录看了出来，校方只能自己出经费修缮窗户。

因为处理这事耽搁了不少时间，待放学时，学宫里的学子已然寥寥无几，唯有团雀在花树枝头啾啾轻叫。

丹枫走在前面，身后是拽了拽他衣袖的小祖宗。

汐识神色不变，低着头说道：“是我用的云吟术炸的玻璃窗，没有伤到人，但还是冲动了……她们非要凑上来的，一想要跟这样的人接触到，这让我感到不高兴。”

丹枫停住步子，蹲下来，汐识下意识想要后退，结果被摸摸头。

汐识仰脸看向丹枫，丹枫缓声道：“嗯，这就对了。”

“显然，她们还没有长大。你只是在帮助她们学会好好说话，并无不妥。”

汐识愣了下。

等她反应过来，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丹枫坐到星槎上了。

汐识从座椅后面探头，拍了下和侍卫交谈的持明龙尊，朝丹枫问：“哥哥，除了那个关于龙尊的事情，你对我有什么别的期待吗？”

丹枫：“……”

“怎么突然问这个？”

“以你的云吟资质，再过个几年怕是无人能敌了。”

汐识：“哦。”

丹枫想了想，又说：“小识，你只要平平安安活着就可以了。”

这孩子只有一世。

“啊，这个要求对未来的持明龙尊也太低了吧。好吧，我决定给自己加一点点难度。”汐识点点头，煞有介事地思考起来，忽然眼前一亮：

“比如，上通六御，下达六艺什么的。”

闻言，丹枫叹气，毫不留情地在她额头弹了一下，耐心解释道：“真要把罗浮六御学个遍，再来个几世也不够用吧。”

汐识转过身，摸了摸脑袋上被无情袭击的地方：“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