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指尖在掌心划过，带着薄薄凉意的触感，痒痒的，酥酥麻麻，像羽毛轻轻拂过心间。

贺光垂眸看着掌心那几个无形的字，唇边笑意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暗芒。

他想起来了。

驿站拦截魏良时，那小厮曾战战兢兢地说过，梁姑娘给二公子带了漆砂砚。

他眼里霎时闪过利芒，不过一瞬便隐去。心口竟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爽。

明明这女子已经信他是贺止，他只需顺水推舟认下便是。

她此刻的欣喜、期盼、满目柔情，真真切切都是对着“他”的。

目的既然已经达到，只待大婚，生米煮成熟饭，再将真相重重撕开，把她的心碾碎，顺带狠狠折辱那个好弟弟。

可为什么，那一笔一划写在掌心的“砚”字，竟让他觉得有些刺目？

他压下心底那一缕异样，神情黯了一瞬，声音里带几分歉然与低落：

“魏良回去途中不慎……路急风大，将你送我的东西摔了。我本想找人修补，可长安毕竟找不到那样的匠人。我又怕你觉得我辜负了你的心意，便想偷偷修好再用，只是一直未曾寻得良工。”

梁倾月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抿唇笑了。

她轻轻摇摇头，又拉起他的手，认认真真地写：“不过是一方砚台，扬州盛产，不妨事的。再买一台送你，可好？”

写完，她不知怎的，忽然垂下头去，不敢看他的神情。

粉面转向门外，盼着风再大些，好吹散面上蒸腾的热意。

贺光几乎不假思索，脱口道：“有何不可？倾月送我的心意，这一次，我必好好珍惜。”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几分温柔的郑重。

梁倾月心头一跳。

“好好珍惜”这四个字，从眼前人噙着笑意一字一字清晰郑重吐出，只是未免太过直白了。

她想起那些泛黄的信笺，贺止的字迹永远清隽端方，语气永远温和含蓄。

他从不写这样浓烈的话，从不越界半步。八年通信，他连“思念”二字都极少说。

她悄悄抬眸，无声看他一眼。

他眼底酿着笑意望她，薄唇轻扬，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温润中藏着几分疏离。

日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隽的轮廓，衬得他丰神俊秀。

梁倾月心底那一丝极淡的怪异，像水面的涟漪，没荡几下，就平了。

她暗暗责备自己：站在面前的，是真真切切的贺止，不是信纸上的墨字。

八年不见，人总是会变的。他待她这样好，她怎能疑心？

她将那点疑虑妥帖地收起来，弯弯唇角，算是应了。

从铺子里出来，才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倾月姐姐！倾月姐姐！”

梁倾月回头，只见梁叔父家的小公子梁甫之。

他才年方十二，生得眉清目秀，却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身后还跟着堂姐梁倾芳。

梁倾芳年长倾月两岁，早已出嫁，这回专程赶回娘家送嫁。

她生得明艳大方，性子爽利，见着贺光也不怯场，笑盈盈地福了一礼。

梁倾芳暗自瞟一眼贺光，笑着便凑到梁倾月耳边，压低声音道：

“月儿，我听说扬州城外有座积云寺，香火极盛，求姻缘签最灵验了。你都要去长安，要不要去求一支，不去岂不可惜？”

梁倾月闻言眨动眼睫，下意识看向贺光。

贺光听见，点头应允，音色清越道：

“早就听闻扬州风物佳丽，积云寺更是百年古刹。既然倾芳姑娘有此雅兴，一同前往便是。”

他唤“倾芳姑娘”时，目光不经意间转向梁倾芳，似是在询问该如何称呼。

梁倾芳会意，笑答：“公子唤我倾芳姑娘便是。”

贺光含笑点头，又看向梁倾月。

梁倾月垂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

一行人便往积云寺去。

贺光骑马，梁甫之亦骑了一匹小马跟在旁边，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梁倾月和倾芳乘车，春歌春曲随侍在侧。

梁倾月久不出门，马车颠簸，走了不过半个时辰，她便觉得胸中翻涌，恶心欲呕。

她捂着胸口，面色发白，靠在车壁上久久没有动静。

梁倾芳掀帘看了一眼，皱起眉头，扬声对外面道：“公子，月儿不大好，似是晕车了。”

贺光勒马回身，目光微动，点了点头，翻身下马。

他行至车帘外，并不掀帘，只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瓶，隔着帘子递进去。

“这里面是我亲手调制的薄荷香丸。”他的声音隔着帘幕传来，清朗温和，“让她多闻一闻，可去呕心之感。”

梁倾芳接过，递给梁倾月。

梁倾月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薄荷凉意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檀香，沁人心脾。

她凑近鼻端，深深吸进几口，胸中的恶心感果然渐渐纾解。

梁倾芳打趣道：“调香这等事，多是女子所为，不想公子也精通此道？”

贺光在帘外轻笑一声，解释道：“调香静心，祖母一贯喜爱，我自幼耳濡目染，也学得两分皮毛。”

梁倾月握着瓷瓶，指尖微微一顿。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贺止的信里，从未提过他懂制香。

不过转念一想，太妃是贺止的祖母，慧太妃如果精通此道，那么贺止耳濡目染学会几分调香，道理似乎也说得通。

正想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帘外伸进来，垫着雪白的帕子。

“路还远，我先扶你下车透透气。”贺光的声音不疾不徐。

梁倾月望着那只手，迟疑一瞬，还是将手腕搭了上去。

贺光的手很稳，掌心干燥温热，隔着薄薄一层帕子，仍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力道。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将她搀下马车。

“香丸虽是我擅长一道，却不易保存。”他一边扶她，一边状若无意地说道，

“一月一去，来回数千里，再加上江南多烟雨，此地湿重，如果送到你面前时，香气多半已散失。香丸也恐怕变成泥丸了，若失去原味，岂不是白费我一片心意？”

梁倾月闻言，猛地睁圆一双明眸，惊讶抬手掩唇。

她方才心底刚闪过一丝疑虑，贺止怎么会制香？他立刻就解释了。

怎么她想什么，这人竟一眼看穿？

贺光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惊愕，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温润如水，含笑道：“怎么了？”

梁倾月连忙摇头，垂下眼睫，将那点惊慌不安强行按下去。

她暗暗想：或许只是凑巧罢了。

贺光收回目光，唇边笑意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幽光。

三分真，七分假，真假掺半，最易引人入局。他太清楚这个道理了。

***

积云寺坐落在城西的半山腰上，古木参天，浓荫蔽日。

青石台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如玉，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绿意盈盈。

梁倾芳率先踏上石阶，回头笑道：“走上去才心诚，可别嫌累。”

梁倾月点头，提起裙角，小心翼翼地踩上石阶。

贺光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偶尔伸手虚扶一把，举止进退有度，碍于男女之隔，却始终不曾碰到她。

一行人拾级而上，终于到了大雄宝殿。

殿内香烟缭绕，佛幡低垂。

金身的佛像端坐莲台，垂目含笑，俯瞰众生。

梁倾月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默祷片刻，然后从签筒中抽出一支签。

签文是：“风波起于萍末，良缘成于多磨。花非花，水中花，月非月，水中影。渡得过，福德无量；渡不过，镜花水月。”

她捧着签文，指尖发凉，胸腔却像被重击一下，兀自下沉，什么意思？怎么会求得这样签文？

大殿一侧有解签的老僧，白眉垂肩，面容枯瘦，一双眼睛却清亮如稚子。

他接过签文，看了一瞬，抬眸看了看梁倾月，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贺光，缓缓开口：

“女施主这签……姻缘波折丛生，水月镜花，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须得经受一番磨难，方能见真章。度过此劫，便是福德。”

话音落地，殿内空气突然沉滞，静得听针可闻。。

梁倾芳连忙打圆场：“定是公子为了求圣旨，从军多年，为你百般筹谋，不知吃了多少苦头。签文说的‘多磨’，想必就是这个意思。”

贺光面上笑意渐渐收敛。

他垂眸看着那支签文，眉目间渐渐笼上森然冷意。

那双带笑的眼睛此刻幽沉如潭，两记冷光犹如刀刃。

忽然，他伸手取过签文，指尖一用力，竹签“啪”地断成两截。

殿中众人闻到竹签折断得声音，面上俱是一惊。

一时被贺光眉间气势压迫，不敢言语。

贺光抬起眼，眸光投向梁倾月脸上，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从不信这些。”

他将断签掷入香炉，转过身，面对梁倾月，声音沉缓：“倾月，你信吗？”

梁倾月被他方才那一瞬间的冷厉惊住。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下意识地摇头，脚跟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又半步，脊背轻轻抵上了冰凉的殿柱。

仿佛离他远一些，那颗被攥紧的心才能喘上一口气。

贺光皱眉看她后退的步子，注视着她脸上不知该如何反应的茫然。

他向前不慌不忙的踱步，姿态分明却步步紧逼。

“我向来相信，”他的声音很轻，尽量放缓，像是怕惊着她，可那话语里的寒意却像冰碴一样冻人，

“只要用心，想得到的东西，一定会得到。所以，月儿，我从不信那些虚妄之言。”

他唇边仍挂着笑，可那笑意不达眼底。

眉眼间笼着一层说不清的阴翳，语气轻柔如水，话却听得梁倾月心底一阵阵发凉。

她呼吸一滞，仿佛整个人正往无底的深渊里坠。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张看不见的网兜头罩住。

那张网从何处来、是谁所布，她全然不知，却隐约感觉到，自己正被一点一点地网紧，挣不脱，逃不掉。

贺光似乎意识到什么，突然他站定脚步，不再靠近。

“是我吓到你了吗。”他的声音恢复往日的温和，方才那森然的神色如潮水般褪去，又变回了那个笑意从容、温润如玉的公子，

“我只是觉得，那老和尚胡说八道，存心坏你我姻缘。倾月，你可知我为了娶你，费了多少心思，用了多少心机？怎能教一个似是而非的签文坏了心情？”

他身上那股迫人的冷厉倏然消散，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梁倾芳见状，连忙笑着继续打圆场：“月儿，公子为了你费尽心思，你苦等这么多年，可不就是好事多磨？签文说的，想必就是这个意思。”

梁倾月闻言，半晌没动静，最后被梁倾芳拽得没办法，轻轻点头。

可她的手指仍在袖中控制不住地发颤。

贺光将那一切看在眼里，眼帘半阖，唇边笑意不改。

他转过身，率先向殿外走去。走了两步，忽然驻足，侧首回望。

日光从殿门斜射进来，将他半边脸映得明亮，半边脸隐在暗处。

明暗交界处，俊朗的轮廓竟然锋利得有些不像话。

“走吧，”他伸出手，对她笑道：“下山的路，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