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倾月只觉得唇上一阵酥麻,像被蝶翅拂过,又像春日落了花瓣,那酥痒从唇瓣蔓延至耳根,烧得她不敢抬眼。
她猛地侧过脸,推开他的手,转过身去,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贺光收回手,退后半步,语气恢复几分疏朗:“冒犯了。”又将帕子递过去,“你自己来?”
梁倾月慌忙接过,攥在手里,眼都不敢抬,侧身从他身旁掠过,几乎是逃一般往山下走去。
石阶上覆着薄薄的青苔,湿滑难行。
她走几步,脚下被石阶绊一下,踉跄半步,却不敢回头,只攥紧帕子,走得又快又急,像是身后真有什么在追她。
日光从松林缝隙间筛落,在地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她的身影在光斑间穿过,衣袂翻飞。
贺光立在亭中,望着那道仓皇远去的身影,半晌,唇边浮起一缕极淡的笑意。
笑意未达眼底,他垂下眼帘,将外袍拾起,抖了抖灰尘,不紧不慢地披上,这才缓步下山。
积云寺之事告一段落。贺光念及梁倾月乘马车多有不适,便改走水路。
梁家老宅收拾行装,忙了整整两日。
数百台红漆箱笼一抬又一抬地搬上船,扎着大红绸花,在江岸边排了长长一列,绵延百余步,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望。
梁老太公拄着拐杖站在码头,指挥着仆从们装船,梁老夫人和梁叔母清点了三遍,确认无一遗漏,这才上船。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登舟。
船分三艘。最大的一艘载着梁家女眷和贵重箱笼,另两艘装聘礼和随行仆从。
桅杆上挂着红绸,船头系着大红花,远远望去,像一长溜红云浮在水面上。
她倚着舷窗,望着岸上渐渐变小的人群,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江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水腥气和凉意。
春曲给她披上一件石青色披风,系好领口的绦带,见她倚窗不动,便调笑:
“这还没成亲,姑娘就望穿秋水了?那以后公子不在你眼前,你岂不是要……”
话未说完,便挨了梁倾月一记粉拳。
春曲笑着躲开,却不饶人,“哎哟,姑娘如今有公子撑腰,打人都疼些了!”
梁倾月瞪她一眼,别过脸去,假装看江面上的水鸟,可那水鸟成双成对地掠过水面,更叫她心头乱糟糟的。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方帕子。
帕子是素白绫绢,一角绣着一枝青竹,针脚细密,清秀雅致。
她本要还他,方才太急,竟攥在手里忘记了。
帕子上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松柏冷香。
船行渐远,扬州城的轮廓一点点模糊下去,只剩天边一抹淡淡的青灰。
贺光静立江岸,望着那艘渐行渐远的船。
江风吹起他的锦袍,猎猎作响,腰间的玉佩撞出细碎清响。
身后扬州大小官员排成一列,等着与他告别寒暄。
方刺史大步堆笑上前,拱手道:“世子爷一路顺风!下官等恭候佳音,待世子爷大婚之日,定备厚礼前往长安贺喜……”
贺光含笑点头:“方大人有心了。此行叨扰多日,承蒙关照。”
说罢微微颔首,算是还礼。
方刺史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敢不敢,世子爷客气了!”
其他官员见状,纷纷涌上前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恭维话。
贺光一一应对,面上笑意不减,目光却不曾离开江面。
那艘船已经小如一片落叶,在水天交界处摇摇欲坠。
他身后跟着两名贴身侍卫。
其中一人脚步微跛,走路时左腿明显使不上力。
另一人趁无人注意,肘击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问:“你这是怎么了?世子爷赏你板子了?”
那跛腿侍卫把嘴捂得死死,脸色铁青,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别问。问就是死。”
“这么严重?”
“守口如瓶,尚能留条命;漏一个字,无人收尸。”
跛腿侍卫说这话时,目光不由自主地瞟一眼前方贺光的背影,随即像被烫到一般收回。
问话的侍卫倒吸一口凉气,偷偷瞟了一眼不远处含笑送客的贺光,不敢再言语。
乖乖,笑面阎罗这名头,真不是白叫的。
他暗暗揣测,那日从积云寺回来,世子爷面上仍是那副从容含笑的模样。
可一进驿站便命人把这兄弟拖下去打了三十板子。
问为何,只说是“办事不力”。可办的是什么差事、力不力在何处,无人敢细问。
他只知道,那日世子爷是陪着梁姑娘去上香的。
回来之后,梁姑娘面色如常,世子爷也言笑自若,仿佛一切如常。
只是他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人,隐约觉得世子爷眼底多了点什么,说不清,像深潭里投了一颗石子,涟漪荡过后,水反而更沉了。
江风猎猎,船帆吃满风力,渐渐化作天边一个小点,终于没入水天相接之处,再也看不见了。
贺光收回目光,唇边笑意淡下来,对身旁侍卫淡淡说了句:“回吧。”
他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江面。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粼粼波光,碎金般铺满水面,晃得人眼晕。
马鞭轻扬,马蹄踏碎一地斜阳。
一行人沿着江岸缓缓北去,扬州城在身后越来越远。
船上的梁倾月不知何时又倚到了舷窗边。
春曲劝了几回,说江风凉,莫要吹病了,她只是摇头,目光仍望着来时的方向。
窗外,江水汤汤,一望无际。
长安在千里之外,前路未知,而她已上了这条船,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