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这话说的,臣妾方才就想说,难得见昭明这般上心。从前给他相看多少闺秀,他连看都不肯看一眼。如今倒好,一声不吭地把人都迎进长安来。”
皇帝勉强附和道:“可不是,朕还以为他这辈子要当个孤家寡人了。”语气虽淡,却带着长辈才有的调侃。
太子笑着接口:“父皇说得是。儿臣在太子府便听人回禀,说昭明在扬州下聘,聘礼排了数百台。扬州城的官员闻风而动,排着队递拜帖。祖母您说,谁能想到他会有这般阵仗?”
太子妃用帕掩唇,夫唱妇随道:“可不是。臣妾在闺中便听人说过,世子打马过街,哪家姑娘都入不了眼。如今才知道,原来是没遇见对的人。”
贵妃摇着团扇笑道:“这话本宫爱听。英雄难过美人关,古人诚不欺我。看来不是不过,是没遇上对的那个。”
淑妃也跟着道:“姐姐说得是。这姑娘看着沉静安妥,与昭明倒当真是般配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笑声此起彼伏。
梁倾月坐在锦垫上,耳根发烫。脸上的红晕蔓延到脖颈。
她心思浮动,完全没有注意到“世子”这个称呼。
贺光垂眸立她身侧,把玩折扇,唇边那抹笑意未变,既不辩解也不附和。
但当殿中笑声落下时,他微微侧身,低头看她一眼,声音极低,只有她一人能听见:“有我在,不用担心。祖母也会为你出头。”
梁倾月一僵,头垂得更低。
就在这时,她察觉一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梁倾月循着望过去,淑妃身侧站着一个年轻女子,十四五岁的模样,穿一袭石榴红织金裙,一双杏眼顾盼,难掩骄矜,正定定地望着她。
目光含刺带刀。从她脸上一路刮到贺光身上,最后停在贺光与她交颈俯首的姿态上。
梁倾月不认识她,却也被这种目光刺得不舒服,眉头微蹙。
“那是,”贺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淑妃的侄女,自小在宫中长大。”
她垂下眼,将那一闪而过的异样按下去,没有多问。
之后便是赐宴。各人偏殿用膳。
皇帝温声问她话,全然当普通家宴,不必拘束。
梁倾月启唇,喉间却堵着,发不出声音,窘迫地垂头。
贺光侧身,倾耳贴过去:“慢慢说,不急。”
两人亲密无间的姿态在满殿确实惹眼。
可一想到她是个哑子,众人也都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梁倾月屏息,俯身凑近他的耳廓,用气音挤出几个字。
旁人听不见,只有贺光听见。他直起身,朝皇帝拱手:“梁姑娘说,多谢陛下关怀,她只是有些紧张。”
皇帝也不在意,摆摆手让众人继续。
但隔着一张案几,清安郡主握着银箸的手指猛地收紧,再抬眸时,神色已恢复如常,只眼底那未曾散尽的不甘,若有若无。
席间皇帝又开口:“既然人到了,不妨让太医瞧瞧。”
他转向内侍,“传太医院院正。”
不多时,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被引进来。梁倾月伸出手,搭在素绢上,由太医诊脉。
老太医闭目诊了一盏茶的工夫,又让她张嘴看了舌苔,片刻后才起身回禀:
“陛下,梁姑娘之症,非先天喑哑。脉象细涩,寸关之间郁结,乃是情志所伤、肝气郁滞之象。当是当年骤然受惊恸,心脉骤闭,气血凝滞于喉窍,以致失音。臣斗胆问一句,姑娘失语之前,可是受了什么大恸?”
梁倾月垂着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薄影。
良久,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慧太妃接过话:“她母亲早逝,便是那时失语的。”
老太医捋了捋白须:
“那便对上了。一夜大恸,哀毁过甚,五内俱焚,喉窍郁闭。此症非不治,只是年深日久,积郁成疾,需徐徐调理,不可操之过急。臣拟一方,以疏肝通窍为主,只是……”
“只是什么?”皇后问。
老太医躬身道:
“只是这病根在心,不在喉间。若要根治,须得解开心结,令患者心境开阔、郁气消散,药石方能竟全功。若心结不解,再多针药也是徒劳。”
殿中一霎时无人说话。
“可治”二字落入梁倾月耳中,不啻惊雷。
她原以为早已认命,却在这一瞬发觉,心底那簇火苗从未真正熄灭。
八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沉默,可原来那一点微末的期盼,一直埋在那里,从未死去。
她想开口说什么,喉间却像堵团湿棉,只有胸口涟漪正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贺光站在她身侧,笑着道:“听到了吗,你的隐疾能治。”
梁倾月用力眨眨眼。
皇帝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太医院尽心医治。有什么缺的,只管去尚药局支取。这位梁姑娘是怀庆郡王府的人了,莫要怠慢。”
他转首又看向贺光,语气平淡却带着长辈的关切:“昭明,人既交到你手里,你便好好待她。”
贺光拱手:“臣遵旨。”
他转向皇帝,唇边笑意渐深,目光却沉沉地锁住梁倾月。
“陛下且安心,臣费了这么多心思,难不成还把人放走?”
语气诚恳温和,无懈可击。
满殿人听来,这是一句再得体不过的深情承诺。
梁倾月闻声抬眸,猝然撞进他眼底。
那眼神漆黑如渊,带着猎手审视落网猎物的残忍兴味,仿佛在欣赏她最后的无望挣扎,笃定而从容,笃定她无路可退。
梁倾月心头猛地一窒,指尖倏地收紧。
女子再犹疑去看,俊俏郎君又是含笑温润模样。
经此一遭,再无人敢置喙梁倾月嫁入怀庆郡王府一事。
至少明面上,谁也不敢再生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