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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药气浓郁,窗牖半掩,光线昏沉。
贺光伏在榻上,外袍褪至腰间,露出一片宽阔的脊背。
肩膀上还留着一个小巧结痂的齿痕。众人只作看不到,太医也没问这伤来源。
背上纵横着数道鞭痕,结痂后又裂开,殷红的血肉掺着青紫的瘀痕,触目惊心。
太医正用刀挑开溃烂的皮肉,清理腐肉,又敷上止血生肌的药膏。
贺光闷哼一声,却始终没有发出更多的声音。
太医诊治完,又替他把脉,面色稍稍舒展,朝慧太妃拱手:
"娘娘放心,公子底子好,伤口虽然看着吓人,所幸都是皮肉之伤,未曾伤及筋骨。只是夏日易发旧疾,须得好生静养,不能再沾水受寒,否则反复发作,到了入秋也不得安稳。"
慧太妃问道:"那三个月后的婚事,可碍事?"
太医一怔,随即笑道:"不碍事。伤的是皮,不是内里,不耽误公子大婚。只要这半月好生将养,届时自是无碍。"
慧太妃点了点头,示意容喜送太医出去。
容喜端着药碗走到梁倾月面前,将碗递过去,低声道:"姑娘,劳烦您了。"
梁倾月盯着那碗黑沉沉的药汁,迟疑片刻,终究伸手接过来。
她在榻下的墩子上坐下,端稳药碗,舀一勺药送到贺光唇边。
贺光闭着眼,听见动静,微微侧过头来。
他依旧没有睁眼,只是依着送到唇边的勺沿,缓缓张口,将梁倾月递到嘴边的药汁咽进去。
他喝得一勺接一勺,机械地吞咽,即便这药苦得令人皱眉,面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梁倾月也僵如木偶般喂药,却不曾抬头看他。
她的眼睛盯着药碗,盯着握勺的指尖,盯着碗中晃动的药汁,唯独不肯分半点余光给贺光。
贺光虽然闭着眼,鼻息间却嗅到她身上那股清浅的香。
他无声地咽下最后一口药,眼角余光扫过她的衣领。
高领的月白衫子严严实实地遮掩着脖颈,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的下颌处隐约露出粉痕,像是被什么吮过之后留下的印记。
今日还薄涂胭脂,唇色比平日殷红许多,连原本素净的脸庞也多几分刻意的妆点。
男人的眸光不留痕迹地滑过她搭在膝上的另一只手。
月白衣袖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细白皓腕,腕间隐隐可见一圈淡红淤痕,像是什么人用力握住后留下的指印,如今已褪成浅浅的印迹,却仍未完全消散。
他收回目光,侧身躺过去,不再去看。
许久,“还想要一碗冰酥酪。”贺光许是许久未开口,嗓音清哑。
他的话像一片薄薄的刀刃,一下子划破满室沉寂。容喜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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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庆郡王府,正院。
李氏攥着帕子,眼眶泛红,声音压得极低:
"止儿,你就听为娘这一回,好不好?如今事情已经成了这般局面,圣旨都下了,你再去闹,能有什么结果?月儿已是世子妃的人选了,你这时候露面,让她怎么自处?让贺光怎么自处?让全长安的人怎么看咱们府上的笑话?"
她眼泪终于落下来,苦口婆心劝道:"是娘不好,是娘当年没替你守住这门亲。可事到如今,你若闹将起来,月儿只会更难做。你到底是要她好,还是要她被人戳着脊梁骨过一辈子?"
贺止站在窗前,背对着李氏,沉默良久。
他的拳头攥得发白,指节咯咯作响,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所以母妃把我支开,由着他去抢,再由着你替他铺好路。这就是母妃想看到的?"
李氏的肩膀微微发颤,却没有反驳。
"我只是想去看她一眼。"贺止的声音忽然有气无力,像卸掉所有力气,"看看她好不好,看看她知不知道……那个人不是我。"
他无奈苦笑:"母妃,你明知月儿失语无依,在扬州苦熬八年。她以为等的是我,可到头来,等来的却是贺光。你有没有想过,等她知道了真相,她该怎么活?"
李氏无声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当初贺光抢婚时那份步步为营的算计,她如何不知自己愧对那孩子?
可知道又有什么用?圣旨已下,满城皆知,她能做的只有让止儿不要再掺和进去。
贺止望着她,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伸手推开窗,由夜风灌进来,任它吹散一腔怒意。
他想起回来述职那日,宫门前贺光挡在马车前的身形,唇角那一抹玩味的笑意。
那时他以为只是兄弟间寻常的寒暄,如今才明白,那笑意底下藏着的是"你的一切我都要拿走"的宣告。
他忽然觉得可笑。
可笑他竟真的信母妃信里的那些话,信了"大哥定了亲事,你回来贺喜"这个再寻常不过的理由。
"他的目的很简单,"贺止自言自语道,"就是让所有人不好过。"
李氏没有再说话,只是伏在案上,埋着脸低低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