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枝接过纸条,点头应一声,转身出去时与连翘交换了一个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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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色如积水空明,庭下清辉遍地。
禅院中古木参天,月影从枝叶间筛下来,满地碎银。
远处隐约传来晚课的诵经声,混着木鱼的笃笃敲击,衬得这夜色愈发寂静。
梁倾月换了身不惹眼的衣裳,带着连枝、连翘,悄悄走出房门,往后殿而去。
一路上连翘走在前头,眼神警觉地扫过每一处暗角。
连枝跟在梁倾月身后半步,始终保持着伸手便能护住她的距离。
两人配合默契,显然不是寻常婢女。
后殿廊下果然立着一人。
月色朦胧,那人身形修长,着一件玄色长衫,负手而立,通身的气质清正温润,真正皎皎如玉的通润。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脸在月色下渐渐清晰,面目与贺光有五分相似,却另有一种清隽温润的气度。
贺光的眉目之间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锋利,笑起来时那双眼睛里永远看不清深浅。
而眼前这人,眉眼清正,目光澄澈,像是一汪见底的如水翡翠,温润通透,坦荡得让人心安。
可他的眼神不对。
他见梁倾月走来,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里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似悲似喜,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欲言又止。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额角眉目青筋挑动,像是在克制着某种冲动。
梁倾月从未见过一个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心头莫名一颤。
连枝、连翘一看此人并非贺光,脸色骤变。
连翘反应极快,右手已经探向腰间,左脚斜跨半步,整个人挡在梁倾月身前,沉声道:“姑娘退后。”
连枝则侧身护住梁倾月另一侧,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廊下之人,口中道:“敢问阁下是何人?为何冒充我家公子?”
梁倾月微微一怔,打量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只觉心口莫名一阵恍惚。
这人明明没有见过,却莫名觉得熟悉,那种熟悉感不来自眼睛,而像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做了很久的梦,梦里见过的人。
她忽然想起那些信。那些写了八年的信,字里行间的语气与温度,与眼前这人给他的感觉,竟有一种奇异的契合。
而另一边,贺光正踱步至书桌旁。他原是来取白日里遗落的玉佩,寻物的间隙。目光一垂,却瞥见桌上那张纸条。
他拈起一瞧,字迹入眼的瞬间,神色顿时冷冽下来,眼底寒光乍现。
他认得这字迹。好一个贺伯安,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
贺光将纸条攥入掌心,指节用力,纸条在掌中碾成一团。
他面色铁青,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不及眼底,反倒衬得他一双眼愈发寒凉。
袍角一甩,大步流星地赶了过去,身后的门帘被他的脚步带得猛地一掀,啪地打在门框上,响声在空荡的禅院里格外刺耳。
***
后殿中,贺止望着梁倾月,喉结滚动,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梁姑娘,你可觉得我面熟?”
梁倾月怔怔地看着他。
月色落在他脸上,眉眼的轮廓,鼻梁的弧度,下巴的线条,与贺光是像的,可又不像。
贺光看她的眼神,温和是温和,可那温和底下总隔着什么,像是隔着一层霜,怎么都散不去。
而眼前这人看她的眼神,像这通透温润的月色,干干净净地漫过来,好似有万分缱绻。
她心绪纷乱如潮,整个人恍恍惚惚,竟说不出话来。
眉间凝结着化不开的疑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一些模糊的碎片在拼凑,可始终差着一块,怎么都对不上。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脚步声极快,靴底清脆踏在青石板上,好像每一记都带着蓬勃的怒意,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分明。
连翘耳朵微动,低声道:“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贺光已来到近前。
他在踏入后殿的瞬间,面色从铁青硬生生扭成了一抹从容笑意,那变脸的速度快得令人心惊,仿佛方才的怒意不过是旁人看花了眼。
他脚步不停,口中朗声道:“伯安,我约月儿私会,你来凑什么热闹?”
“私会”二字咬得格外清晰,像是在刻意敲打什么。
一语便将贺止堵在原地。
贺止的目光越过贺光的肩头,落在梁倾月脸上。
梁倾月望着贺止,眼底先是浮着一层薄薄的迷惘,待转向贺光时,那点迷惘倏然散开,眸中乍然亮了起来,像云破月出。
她没有出声,只是那目光已将她全然出卖。
她显然已经将贺光认作了与她通信的人,认作了她的良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贺光一个眼神压了回来。
贺光虽然笑着,可那笑意底下分明藏着锋刃,用眼神警告:你若敢多说一个字,她便会知道一切,可你猜她知道后,是谢你,还是恨你?
贺止握紧了袖中的拳指节泛白。
他知道贺光的厉害,此时若戳破,梁倾月如何自处?她名义上已经是世子妃,若当众知道嫁错了人,名声怎么办?他不能不顾忌她。
贺光闲笑一声,不着痕迹地挡在梁倾月面前,将她与贺止隔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