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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一枝第十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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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喜欢你?”许曼笑着问了句,“那你从前怎么没有说过?你大学的时候和他交往过吗?”

许宁说:“那时候不喜欢他嘛。”

许曼嘱咐她:“我不知道你,你自己当心就是。”

许宁笑嘻嘻地应下,文钦也笑了。

第二天许宁很认真,打扮了一番就要出门。许曼笑她今天那么早,许宁说不能让人家等的。许曼笑她昨天还叫别人等两个小时的,今天却好意思说不叫人等她。

等她出去了一会,楼下有人喊许曼。许曼和文钦走到阳台上去看,是许宁和一个年轻的男人。

许宁扬手道:“我们出去玩啦!”

那男生看着和她同年,应该就是她说的那个同学。难怪不叫人家等,人家都到楼下了。这男生很年轻,同许宁一样带着几分稚气,这会是入秋的十月份,天气微凉,他穿一件白底浅蓝竖纹的长袖衬衫,底下一条黑色阔脚西裤,脚上一双黑色尖头皮鞋。玉色皮肤,五官清秀,看人的时候淡淡地笑着。许宁今天穿一身浅紫色七分窄袖绣花旗袍,没有平时的跳脱。两人很般配。走在一起,先还是隔了一两步的距离,然后就亲密地靠着一起走了。

许曼发觉文钦不太对劲,他总向自己提起许宁,问她到哪里约会,进展到哪一步,还问那个男学生靠不靠谱。他自以为随意而隐秘,不会叫许曼觉得如何,但许曼为了躲避自己去探究两人关系的终点而故意不去关注他的,他自己撞上来,许曼便对他的一切言行举动有强烈分明的感受。

这一天她睡下的时候是深夜了,快要到凌晨的时候。这段时间她手上没有工作,略微调整了一番作息,晚上十点十一点就睡下。这会快是凌晨,真是晚了划入第二天的范畴。她闭着眼睛等,许久,旁边的许宁起来了。她下床去,许曼旁边的位置便松开了,不再是沉陷的状态。她是醒着的,身体因为旁边少了一个人而觉得松快,但一颗心不断地落下去,落下去,到最黑暗的所在。——她最深的记忆,对许家在上海的花园公馆的记忆,藏在最深处,黑黢黢的。她睁开眼睛,天色朦胧,窗帘没有拉上,月亮光照进来。芙蓉城的秋冬时节,阵阵狂风猎猎作响,将厚重的窗帘呼呼地吹起,发出厚实的布料互相拍打的声音,“答——答——”月亮光在蛇纹中翩跹垂照许曼的身体。

她赤脚走出去,靠在卧室和书房之间的墙壁上。

书房里,文钦恳求道:“你不要嫁给别人,我会和许曼离婚,然后你嫁给我。”

他和许曼没有孩子,似乎就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家庭。再者,许曼一次两次知道了他在外面玩女人,想来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待自己了。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和许曼分开,以后各人走各人的路。他迫切地要把许宁定在他构建的世界里。从前他总是活在父母建构的世界中,看什么都觉得是真的,到了不二法门的地步。可他一步步地走出去,再回头看时,发现种种都是虚假的——原本就是假的,可色不迷人人自迷,是他自己一刀一刀地将真相改至自己慢慢建起的模子里。他以刀锋蘸朱砂,一字字地写下他的佛经——他以为这样就可信了。

许宁坐在书桌前,低头看着桌上的书,许久才说:“不可以,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姐姐?这时你为了我这样对她,难保以后不为了别人而这样对我的。沈老师,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我记得哪本书上讲过的。”说完,她扬起下颌看站在自己面前的文钦,笑道:“我们不适合结婚的。你知不知道养我要花很多钱?你养不起我。”

文钦一愣,他想问许宁为什么不可以为了他少花一些钱,可他忽地想到这样的许宁确实是要大价钱的。——承载他的少年时的理想,托住他的苍白,原来还是离不开金钱主义。他睁眼盯着许宁,他恨她——她只是勾引他,满足他的浪荡,却不能解决实际的问题。但如果当初应了梁太太的话,那时候就抛弃许曼的话,他不会看重艺红、不会被许宁引诱,会有一个将情人妻子合二为一的小姐的——自带一份厚实的嫁妆的小姐,他的痛苦就不会有了。

许宁看他痛苦的样子笑了——他为了自己而痛苦,痛苦到十二分,她才满意。她站起来,两只手搭在文钦的后颈上,磨得圆润的指甲点在上面,笑道:“我们这样不是很好吗?”

文钦扑到她的身上,将她按在书桌上,压在他读了二十几年的书籍上,那些仁义道德、兄友弟恭的教诲全都压在了下面,他的欲望和痛苦应当放在首位。他用力地压制许宁,咬她水红的嘴唇,似乎这样就可以叫许宁不敢反抗他了。——她会记得吗?记得自己给她的最暴烈的痛苦和爱欲,别的男人再没有办法给她的。

书房里开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幽幽映着两人的身影。他们抱在一起,影子便也团住了,似乎生生世世要做情人的。——那是一种诅咒。台灯的电力不怎么强,因此射出的光便不刺眼,只是像玉色的团团的薄雾。可是要是伸手去摸当中的灯泡,那是灼烫的。他们三人像被灯火吸引而来的飞虫,靠近了,却不敢扑上前去,扑上去就要被烧死了。于是他们停住,扑簌簌地飞来走去,不知道拣哪里落下才好。他们为了灯光而来,却不能够扑上去赴死,走也不好,叫人以为他们是太没有决心,只好仍是飞着,便好似不知道要做什么似的。——这是生命的迷途,人们一向不知道自己该落在何处。

文钦第二天要出门上课,许宁已经出去约会了。许曼倒是起来了,草草吃了一顿早饭,坐在阳台边上画时装稿子。她穿一身贴了大红衬布的宝蓝绣花半袖旗袍,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弯着脖子一笔一笔地在白色的画纸上画画。她在佛手的后面,似乎从来都是这样安静地坐在那里的。即使穿的是最浓重的衣裳,她回过头时,不会叫人觉得烦躁的。文钦忽然停住了,他想起大学的时候许曼常常拿了画稿来看他的,问他做成衣服的话好不好看,文钦都说好。阴翳的黄昏时分,似乎看过许曼出现在他的楼下。想到这里,他感到一种安稳,原来过去有人陪着他,现在仍在他的身边,她将那份过去接住了,过去和现在缝合在一起。

文钦走过去看了看,那曲折的黑色线条动了,将他和许曼的人生兜住的感觉,他笑道:“做成衣裳的话一定很好看。”

许曼停住了,抬头看向他道:“我以为你忘了。”

文钦笑道:“没有。”

见他走了,许曼想从阳台上望下去看他走到了哪里。可是阳台上的黑色细铁阑干爬满了红色的三角梅,密密层层地覆满了这鸟笼似的阳台。又是大闹的红色三角梅,成了一堵漆了红色的宫墙似的。许曼想到大嫂说的话,“小姨子住在姐姐姐夫家里,成什么样子?”可那是身份的束缚,剥离了身份,他们不过是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她忍不住思索两人的关系何时热切的,从许大奶奶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吗?还是早一些?——叫许大奶奶有所察觉。

她忽然想到一切的开端。那是年初的时候,许宁大考完说放假,下一个学期就要毕业,没有什么课程了,只有玩的时候,她说干脆带一些行李回家,叫许曼去接她,最好多带几个朋友帮她的忙。许曼便邀了在真、梁太太、莉莉。傅公馆和梁家的司机帮忙提行李,先拿了放去车上。

许宁走在她们几人中间,炫耀似的笑着。她拿出一篇文章,原先是绑了红绸带的一卷纸,打开了,见着上面浓圈密点。她笑道:“这是我这学期写得最好的文章,姐夫给我批改的。”

许曼叫在真看。在真看了笑道:“果然很好。你的论点很清楚,开头下笔的时候从小地方说起,不容易叫人以为是假大空的口号。后边展开论述,论据也很充分。”

许宁和在真初次见面,听了她的夸奖不好多说,只是嘻嘻地笑着。众人都笑起来。

许宁问在真:“傅太太过年要回上海?”见在真点头,她又说:“我姐姐很喜欢上海。”

旁边莉莉接过来道:“嗳,我们也知道。这次你提起来,快告诉我们为什么吧,不然总叫人心里想着却想不清楚。”

许宁因笑道:“这有什么原因?因为我们家从前在上海呀。”

几人都是第一次知道,惊讶了几声。在真问许曼道:“咦,原来你不是土生土长的芙蓉城人。你想念上海的什么东西?我给你带回来。不过我自己还没去过,假如你说的都是老店铺的东西,我可能找不到。”

梁太太介面道:“张妈和你们一起回去吗?她那种老人家应该清楚。”

许曼挽住在真的手臂,笑道:“谁要什么上海的东西?那都是小时候了,谁记得那时候喜欢什么?不劳烦你替我带。”

那一纸一纸的浓圈密点,将她和文钦的关系圈点得面目全非,要让她窒息了。——圈点和她手上的画稿的线条都荡出来,一丝一线地缠住她的身子,绕上她的脖颈。

可是许曼的眼前却是粉白的满树的樱花,那开在许公馆门前的樱花,供桌上的鲜花似的——她记忆中的锚点。那株百年晚樱,是她生命的时空的坐标,眼前的一切似乎回到了从前——她还是小孩子,从上海搬到芙蓉城,常常坐在新家门口的樱花树下,在那白色的小石鼓上。终于,她也成了博物馆里的陈列品。

文钦是傍晚回来的。他下午也有课,中午索性和同事出去吃饭,饭后一行人又找了一个单身同事的住所休息了一会。他不像平常一样急切地回去看许宁回来了没有,要见她回到自己的家了,确认她仍是一个人才放心。他这时意识到许宁在收紧对他的控制,她要他做她的俘虏。他想明白这点就不着急了。——他不着急,他以为像许宁这样的情人并不少,但像自己这样的情人对许宁来说却是很少的,几乎可以说只有他一个。

他的脸上堆着淡不下去的笑,推开家里的门,看见许曼吊死在阳台上。佛手的后面终于出现一张人面,一张苍白的脸。

许曼死了,然后是194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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