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沉默的时间逐渐干涩,他眼里清浅的笑意也逐渐凝固。
“你不是……你真不记得我了?”
阿芜咽了咽,轻轻摇头。
“我,我今年才十七,头一回来长安呢,我爷娘倒是见过你,在黔南。”
张开霁仔细打量她的眉眼,心中并未全信,但看她一副恨不得离他百尺之外的反应,再多狐疑也压下了。
“原来如此。”
他起身,被昏暗藏住的挺拔一览无余,连发髻间的银丝也好像成了锦上添花的风骨。
张开霁神色平和回望她怔怔的脸,微笑宽慰:“今日是我冒昧了。你不必怕我,怕谁也不必怕我。”
说完轻然退出帐外,没有半分方才的古怪,看起来似又成了一个正常人。
阿芜松了口气。
他一走,她又觉得不怕了。
一个弱不禁风的干巴老头有什么好怕的?
但她也不想惹什么麻烦,万一他突发恶疾在她这儿有个好歹,就算与她无关也有嘴说不清啊!
回头还得和张简之说说,他叔父夜里有点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得找大夫看看。
这么一想,再看眼前提灯而去的瘦削背影,便看出几分可怜:“哎你,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张开霁脚下一顿,侧头轻道:“不必,我脑子没病。”
“!”
他怎么知道她这么想的?
“今日好好休息,不需多想,明日我派人来接你。”
“哦,哦。”
阿芜目送这位令君走远,心里复杂难言。
“难道我以前真的见过他?”
可这根本不可能啊,二十年前她还没出生呢!
那就是长得像他某个故人?
多半是了,天地这么大这么广,有一两个长相相似的人也不奇怪吧?再加上他年纪也不小了,看错也是有可能的。
纳闷不过片刻阿芜就说服了自己,重新盖上被子一头倒下去。
一夜无梦。
院中脆鸟报晓时,张简之悠悠转醒。
他缓了片刻,渐渐想起昨日的奇遇,掀开被子下床。
“也不知她醒了没有。”
“郎君可是起了?”络腮胡听见动静。
“嗯,今日去二门的花厅用饭,叫上阿芜娘子一起。”
“郎君……”外面沉默片刻,有些犹豫,“今早阿郎派人来传话了。”
“嗯?可是叫我去找他?”
“是叫你不要去找阿芜娘子。”
张简之提上还未穿好的外衫开门:“什么意思?”
络腮胡抠脸:“原话是说,他当年欠下的债现在自己还。想来是叫郎君知晓,不要再惦记和阿芜娘子的婚约。”
张简之蹙眉:“好好的怎么……叔父见过她了?”
络腮胡摇头。
“不对劲,你随我去看看。”
他顾不上穿衣洗漱,提脚就往外走,直奔昨日的客院。
可即便他一刻没停留,进来时院里也已经空了,阿芜不在。
张简之叫人过来询问。
侍女也有点摸不着头脑:“郎君不是一早就叫人将阿芜娘子接走了吗?娘子还抱怨来着。”
张简之心下一沉:“去了哪儿?”
侍女摇头。
到这儿张简之终于确认叔父已见过阿芜,就在昨日他离开之后。
他半是心虚半是不甘,思来想去还是转头往主院的方向去。
只差一点而已,他不过只想耽搁几日罢了,待他解出心中的疑惑又不是不会还,就这叔父都忍不了,他如何甘心?
“我要见叔父。”
平日畅通无阻的院门口今日多了四个人,远远见他过来十分警惕。
“阿郎有令,这几日不需大郎君请安。”
“你告诉他我不是来请安的,是来要人的。”张简之咬牙。
“大郎君,您就可怜咱们一回,咱们也好回了阿郎的话……”
“叔父!简之有事要问!”
他不再与他们纠缠,对着空荡的院内扬声呐喊。
如此过了一会儿依旧没动静,张简之有些怒了。
“偷偷摸摸将人哄走算什么本事?叔父如此行事……”
“那你偷偷摸摸将人藏起来就算本事了?”身后突然有人接茬。
张简之戛然而止,愤愤回头,果然见自家叔父站在身后。
他系着襻膊,脸上襟上糊着干涸的泥巴,一片狼藉,明显刚从芜苑捏瓷回来。
张开霁轻轻抬手,几名护院便离开了。
他脸上分明没有一丝情绪,张简之却觉出几分瘆人。
正缓着呢,又听叔父开口。
“你该记得那是你叔母。”
“叔母早就不在,她不过有几分叔母故姿罢了,叔父难道想不明白?”
“在与不在你说了不算。”
“叔父此话是想续弦了?”
“她本就因我而来,府中未婚的郎君也不止你们两个,怎么你就一副好似被人偷家的样子?”
张简之被他话中的蛮横无理刺痛,越发恼火:“可叔父已经老了!都是可以当她阿爷的年纪!”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谨慎退了一步。
张开霁的脸色果然如他所想,瞬间沉下来。
他咽了咽,犹豫如何挽回,张开霁已然恢复平静:“你说得对,我年纪大已经没几日好活,如此不正该紧着我来吗?”
张简之没想到叔父脸皮竟能厚到如此程度,刚生出来的那点愧疚一扫而空:“叔父此举,将叔母置于何地?又将曾经不再续娶的誓言置于何地?若当初叔母为叔父留下一儿半女,现在您还能理直气壮说出这番豪言吗?”
张开霁霎时启唇。
张简之下意识抱头躲闪。
但过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其他动静。
张简之探头,叔父还愣在原地,看起来不知在想什么。